第707章 假议和的真刀
两天后,苍狼隘汉营。
大燕的议和使团,到了。
二十骑铁甲护卫,中间一辆四马高车,车帘是黑缎的,绣着一头张嘴的金狼,在风里“猎猎”地晃,像一面被人举起来的战旗。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小串被拴在腰上的铃铛。
这人是大燕礼部侍郎,耶律德昌。
他下了车,两只眼睛往汉营里扫了一圈——扫过辕门,扫过鹿角拒马,扫过那些站得笔直、铁甲上结着霜的汉军士卒——然后他的下巴抬了抬,鼻孔里“哼”出一声,像一只被人从暖窝里拽出来的猫。
“这就是汉营?”
“辕门连漆都不上。”
“待客的礼数呢?”
他身后一个随从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
“汉国新立,穷酸得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耶律德昌把袖子一甩,“呼”地一声,抬脚就往辕门里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像进自家后院。
辕门两侧的汉军士卒手按刀柄,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他,谁也没动,谁也没拦。
不是不敢拦。
是上头有令。
“放进来。”
这三个字是郭嘉下的。
此刻郭嘉就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手里捏着那把扇子,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啪”,声音清脆,像一记小小的拍板。
他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耶律德昌一路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得很淡,像一层被人随手涂上去的釉。
“耶律大人。”
“一路辛苦。”
耶律德昌停住脚,两只眼睛把郭嘉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
“你就是汉国的左丞相?”
“一个摇扇子的文人,也配跟本官谈?”
“本官要见你们皇帝。”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笑容纹丝不动。
“陛下日理万机,今日不便。”
“议和之事,由本相全权接洽。”
“耶律大人若觉得降了身份——”
“帐里有茶,有炭,有火盆。”
“不想谈,喝口热的再走,也不吃亏。”
耶律德昌的脸色变了变,像一块被人拿手指弹了一下的豆腐,抖了抖,又硬撑着绷住了。
“哼。”
“那就谈。”
他抬脚进了中军大帐。
帐里生着两盆炭火,“噼啪”地响,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
案上摆着茶,是云家商行从江南运来的新茶,白瓷杯里泡开,茶汤碧绿碧绿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像几条被人从杯子里放出来的白蛇。
耶律德昌端起茶杯,“嗤——”地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睛都没抬。
“茶还行。”
“就是淡了点。”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耶律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耶律德昌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咚”地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议和。”
“我家大帅说了——”
“苍狼隘、飞狐道两仗,是我军轻敌冒进,折了些人马,认。”
“但大燕二十万大军还在隘口外面,粮草充足,兵甲齐整。”
“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不如各退一步。”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
“哦?”
“怎么个各退一步?”
耶律德昌两根手指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唰”地展开,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上面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墨迹浓黑。
“一、汉军退出苍狼隘,还我大燕失地。”
“二、凉州以西三百里,划为两国缓冲,汉军不得驻兵。”
“三、汉国每年向大燕输银三十万两,绢五万匹,名曰‘岁币’。”
“四、互开商路,汉国商队入燕境,须持大燕官凭。”
他把帛书往案上一放,两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嘉。
“就这四条。”
“答应了,大燕退兵。”
“不答应——”
“二十万大军,踏平凉州。”
帐里静了一息。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火星,“嗤”地一声,像有人在暗处笑了一下。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在那卷帛书上来回刮了两遍。
“岁币三十万两——”
“绢五万匹——”
“缓冲三百里——”
“耶律大人这是来议和的,还是来收租的?”
耶律德昌的脸色沉下来了,声音也沉下来了,像一块被人扔进深井里的石头。
“郭丞相——”
“这是大燕的诚意。”
“你最好掂量掂量。”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笑容不变。
“掂量,当然掂量。”
“这么大的事,本相一个人做不了主。”
“容我奏报陛下——”
“三日。”
“三日之内,给耶律大人一个答复。”
耶律德昌的两只眼睛眯了眯,像一条被人踩住尾巴的蛇。
“三日?”
“好。”
“三日就三日。”
“本官就住在你们营里,哪儿也不去。”
“三日之后,给个痛快话。”
他站起来,袖子一甩,“呼”地一声,转身往外走,两只脚踩在帐里的地面上,“噔噔”地响,像两把被人擂着的小锤子。
走到帐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郭嘉一眼。
“对了——”
“本官的随从要采买些日用。”
“你们营外的市集,可以逛吧?”
“随便逛。”
耶律德昌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来,“啪嗒”一声,像一只被人合上的嘴。
郭嘉坐在原地没动。
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又敲了一下,“啪”。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两根手指停住了,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直直地钉在帐帘上。
“随从要采买日用——”
“一个议和使团,带的随从不多,吃的用的,营里都供着。”
“采买什么?”
他把扇子展开,扇面在炭火的光里晃了晃。
“有意思。”
他站起来,两步跨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冲外面一个亲兵招了招手。
“去——”
“盯着耶律德昌那几个随从。”
“看他们跟谁接触,买了什么,付的什么银子。”
“尤其是银子。”
“每一笔,都给本相记下来。”
亲兵抱拳,“是!”转身跑了。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个棋手把一颗棋子悄悄放上了棋盘。
当天下午,消息就回来了。
那个亲兵是郭嘉从长安带出来的老暗探,两只眼睛毒得很,盯人像钉子钉木头,一钉一个准。
“丞相——”
“耶律德昌有六个随从。”
“今天下午,四个人出了营,在营外市集上转了一圈。”
“买了些干肉、羊奶、皮囊——都是寻常物件,没什么可疑的。”
“但是——”
“其中一个随从,在‘恒记粮铺’门口站了半柱香的功夫。”
“没进去买东西。”
“就在门口站着,两只眼睛把粮铺上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走了。”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
“恒记粮铺?”
“在哪儿?”
“凉州城西门外,第三条街。”
“掌柜的姓恒,叫恒福来,本地人,做了十几年粮食买卖。”
郭嘉两根手指在扇骨上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像一盏油灯被人拨了灯芯。
“十几年的粮食买卖——”
“一个大燕的随从,盯着他看什么?”
“他身上,有什么值得看的?”
亲兵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那个随从转身走的时候,卑职从他背后看了一眼——”
“他腰上挂着一枚小铜印。”
“铜印的样式,卑职以前在暗卫的图册上见过。”
“跟凉州叛军账目上的印信——”
“一模一样。”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火星,“嗤”地一声。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三寸,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火苗。
“好得很。”
他两根手指按在案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凉州商号旧印——”
“跟叛军账目印信同源。”
“议和使团的随从身上,挂着叛军的印信——”
“这哪里是来议和的?”
“这是来联络内应的。”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转身两步跨到案前,抓起笔,“唰唰唰”地写了几行字,笔锋凌厉,像几把被人甩出去的小刀。
写完,折好,封上火漆,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长安。”
“亲手交到陛下手上。”
“不走官驿——”
“走暗线。”
亲兵接过信,抱拳,“是!”转身跑了。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帐外的天色。
天已经黑透了,苍狼隘两侧的山影黑压压的,像两堵被人砌起来的墙,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蹲在山谷里哭。
“假议和——”
“真联络。”
“好算盘。”
三日后,长安,御书房。
那封暗线急报摊在御案上,纸页被烛火照得发黄,上面的字迹墨色浓黑,一行一行,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碾过“凉州商号旧印”六个字,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
郭嘉的声音从御案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
“耶律德昌六个随从,本相已经查清了身份。”
“四个是真随从,大燕礼部的胥吏,查不出毛病。”
“剩下两个——”
“一个叫萧十一,一个叫孙五。”
“萧十一,凉州本地人,五年前去了大燕,跟大燕暗卫搭上了线。”
“孙五,自称是做皮货生意的,可凉州城的皮货行里,没人认识他。”
“这两个人——”
“才是耶律德昌真正带来的。”
“议和是壳子——”
“联络凉州内应,才是里子。”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
“那枚铜印呢?”
“铜印是凉州‘恒记粮铺’的旧印。”
“‘恒记’原先是凉州最大的粮商,后来家道中落,铺子盘给了一个姓恒的本地人。”
“但那枚印,是‘恒记’最老的一枚——”
“跟凉州叛军账目上的印信,同出一模。”
“什么意思?”
“凉州叛军的账目,用的是‘恒记’的旧印作凭。”
“也就是说,‘恒记粮铺’跟凉州叛军,是一条线上的。”
“那几个随从盯上‘恒记’——”
“就是盯上了叛军的囤粮点。”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转头看了郭嘉一眼。
“查。”
“凉州城内,所有跟‘恒记’有往来的粮铺,一家一家查。”
“暗中查,不动声色。”
“查到囤粮点,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
“粮在哪儿,人在哪儿,谁是头目。”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两寸。
“臣这就安排。”
“派细作进凉州城,以买粮为名,跟那些粮铺搭上线。”
“一笔一笔地摸——”
“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经的手。”
“三日之内,锁死囤粮点。”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
“粮的事,你来。”
云浅浅两只手拢在腹前,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臣妾在。”
“凉州官仓里有陈粮——”
“压了三年的陈米,颜色发黄,米粒碎,卖不上价。”
“臣妾以云家商行的名义,把这批陈粮放出去。”
“低价。”
“比市价低三成。”
“谁来买,谁就是叛军的人。”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三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一颗妙子。
“低价抛售陈粮——”
“引蛇出洞。”
“叛军要囤粮,见到便宜粮,必然来抢。”
“谁抢——”
“谁就是内应。”
“好计!”
云浅浅两只手拢回腹前,声音清清淡淡。
“不只是引蛇出洞。”
“每一笔买卖,都要走银钱往来。”
“银子从谁的账上走,谁提的货,谁签的字——”
“一笔一笔,全部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