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目在手,人就跑不掉。”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
“赵云那边——”
“怎么动?”
郭嘉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个棋手把整个棋盘都看穿了。
“大燕主力在隘口外面,二十万人,扎着营盘,不攻不退。”
“他们等的就是凉州内应的消息。”
“内应开城,他们就冲。”
“内应不动,他们就耗。”
“那就——”
“让他们看到内应‘成功’。”
“赵云在隘口佯装撤防半里——”
“给大燕一个信号:汉军松了。”
“大燕主力一看,必然前压。”
“凉州内应一看,必然动手。”
“两头一齐动——”
“正好,一网打尽。”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传令赵云。”
“撤防半里,装出防备松懈的样子。”
“但伏兵不动——”
“一个人,都不许少。”
“内应开城门的那一刻——”
“杀进去。”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
“臣这就拟。”
“八百里加急——”
“今夜出城。”
三天后,凉州城。
云家商行的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凉州城西门外那条街就挤满了人。
“恒记粮铺”的门板卸下来了,铺子前面排了一条长龙,从街头排到街尾,“嗡嗡”的人声像一锅被人烧开了的沸水。
“云家商行放粮了!”
“陈米低价!比市价便宜三成!”
“一人限购五石,拿银子来换!”
人群里,几双眼睛在暗处转来转去,像几只在谷仓里觅食的老鼠。
第一个出手的,是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
他挤到柜台前面,两只手“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嗓门大得像一面被敲破的鼓。
“我要五十石!”
“五十石!全要了!”
掌柜的抬起头,两只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声音平平稳稳。
“一人限购五石。”
“拿银子来,五石,银货两讫。”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变,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咚”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五石就五石!”
“我还要。”
“我认识你们东家——”
“云家商行的周掌柜,是我表兄!”
掌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串算盘珠子被拨了一颗——“嗒”。
“周掌柜的表兄——”
“记下了。”
一笔买卖做成,账房先生提笔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张记粮铺,陈米五石,银十二两,经手人——张记掌柜张旺财。
张旺财拿了提货的竹签,转身挤进人群,两只眼睛左右看了看,脚步快得像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
三日之内,这样的买卖做了四十七笔。
账册上,四十七笔记录,一笔一笔,像四十七枚被人钉进木板的钉子。
云浅浅坐在凉州分号的后院里,两根手指翻着那本账册,纸页“沙沙”地响,一页一页,像一串被人拨动的算盘珠子。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两根手指停住了。
指腹碾过那一行字,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
“张记粮铺,张旺财,三日之内,购陈米二十二石——”
“分四次。”
“每次五石。”
“四次走的都是暗账——”
“银子从‘恒记’的账上走的。”
她把账册合上,“啪”地一声,声音清清淡淡。
“头目——”
“找到了。”
当夜,一条暗线消息从凉州城送出去,八百里加急,连夜奔向苍狼隘。
赵云勒马立在苍狼隘口那块高地上,两根手指展开那条暗线消息,纸页在风里“沙沙”地响,字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两息。
然后把纸条收起来,塞进怀里,声音平平稳稳。
“传令——”
“全军,撤防半里。”
“装出松懈的样子。”
“各营灶火照常,巡哨减半——”
“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但伏兵不动。”
命令传下去,五万精骑像一台被人调低了转速的机器,“嗡”地一声,慢慢松了下来。
灶火照常烧,烟柱子直直地升上天。
巡哨的人少了,隘口两侧的高地上,火炮的炮衣盖上了,炮口被帆布罩着,从远处看,像一堆被人扔在坡上的杂物。
大燕营盘里,拓跋雄飞站在中军大纛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苍狼隘口的方向,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斥候跑过来,单膝跪地。
“报——!”
“汉军撤防半里!”
“隘口两侧高地,火炮已盖布!”
“巡哨减半,灶火照常——”
“像是松了。”
拓跋雄飞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松了?”
他身后的参将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帅——”
“汉军连赢两场,正是骄兵的时候。”
“骄兵必怠——”
“现在前压,正是时候。”
“凉州那边,内应已经在动了。”
“两头一齐——”
“苍狼隘,唾手可得。”
拓跋雄飞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没动,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
“全军前压五里。”
“今晚——”
“等凉州的消息。”
大燕二十万大军,“轰隆隆”地往前压,马蹄声、车轮声、甲叶碰撞的“叮叮当当”声混在一起,像一台被踩到底的风箱。
苍狼隘口,汉军大营。
夜,深了。
凉州城,西门。
三更天,月黑风高,“呜呜”的风声从城墙上灌下来,像有人蹲在城头哭。
城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嗤嗤啦啦”地响,像几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萤火虫。
守城的兵卒缩在城垛子后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取暖,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像几只打瞌睡的猫。
西门的门房里,一个人影站起来了。
是张旺财。
他穿了一身黑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握上去滑腻腻的,像抓了一条湿泥鳅。
他走到城门洞前面,两只眼睛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
“开门。”
守门的兵卒愣了一下。
“张掌柜——”
“深更半夜的,开什么门?”
张旺财两只眼睛一瞪,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块被人从喉咙里拽出来的石头。
“少废话!”
“开门!”
“外头有货要进城!”
守门的兵卒两只眼睛对视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咬了咬牙,两只手握住门闩,“嘎吱——”一声,把那根粗得像人臂的门闩抽了出来。
门闩落地,“咚”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颗被人扔进空井的石子。
然后——
“嘎吱,嘎吱,嘎吱——”
西门的城门,一寸一寸地开了。
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冷风,“呜——”地一声,像一只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冰凉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摸着人的后脊梁。
张旺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夜色,像两把被人举起来的弯刀。
“快——”
“快开——”
“人呢——”
门开到一半——
门外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盏。
不是十盏。
是成百上千的火把,“嗤嗤啦啦”地烧着,把半个夜空都照亮了,像一片被人从地底下点起来的火海。
火光里,一排排铁甲反射着刺眼的寒光,长枪如林,人马如铁,“轰隆隆”地压过来,像一堵被人推过来的铁墙。
赵云骑在白马上,铁甲外面罩着白色大氅,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洞开的城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进人心窝里去。
一个字。
“轰——!”
五万精骑从门外涌进来,像被开了闸的洪水,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咔嚓咔嚓”地响,声音撞在城墙两侧,“嗡嗡”地回荡,像有人在一个巨大的铁罐子里擂鼓。
张旺财的两只眼睛“腾”地一下瞪大了,像两颗被人弹出来的算盘珠子,越弹越高,越弹越大。
“不——”
“不可能——”
“你们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
一个汉军校尉冲上来,长枪一横,“砰”地一声,把他整个人扫飞了出去,砸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咚”地一声闷响,像一只被人摔在墙上的破麻袋。
他顺着墙滑下来,两只眼睛还瞪着,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沫,短刀从袖子里掉出来,“叮当”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城门里,杀声震天。
内应们从城门洞两侧的暗处冲出来,有的拿刀,有的拿枪,有的拿棍棒,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被人从洞里赶出来的老鼠。
可他们一抬头——
看见的是铁甲、长枪、火光,还有那匹白马上面那个白色大氅的身影。
“汉军——”
“是汉军——!”
“中计了——!”
“跑——!”
跑不掉。
赵云的五千精骑已经堵住了西门内外两条街,长枪如林,铁甲连成一片,像两把被人从两头chajinlai的刀,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刀出鞘,“唰”地一声。
血染红了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往石缝里渗,像有人把一桶红墨水倒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到半个时辰,西门一带的内应,全部被擒。
张旺财被两个汉军士卒架着,两只手反绑在背后,两只眼睛还瞪着,像两颗被人钉在墙上的铜铃铛。
在他身旁,萧十一和孙五也被按在地上,两只手反绑,脸贴着青石板,嘴里塞着布条,“呜呜”地叫,像两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
赵云勒马立在城门口,两只眼睛平平地扫过那些被按倒在地的人,声音平平稳稳。
“搜。”
“搜他们身上,搜他们家里,搜‘恒记粮铺’。”
“账册、信件、印信——”
“一样都不能少。”
半个时辰后,一个校尉捧着一摞账册跑过来,两只手举过头顶,“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在‘恒记粮铺’后院地窖里,搜出账册十七本!”
“还有虎符印一枚,铜印三枚,密信四封!”
“账册上——”
“全是通敌的记录!”
赵云两根手指把那摞账册接过来,翻了翻,纸页“沙沙”地响,一页一页,全是蝇头小楷,一笔一笔的粮食、银钱、人马调度,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合上,“啪”地一声。
“送长安。”
“天亮之前出城。”
五日后,长安,御书房。
那摞账册摊在御案上,十七本,一摞,像一座被人堆起来的小山。
陆怀瑾两根手指翻着最上面那一本,纸页“沙沙”地响,一页一页翻过去,指腹碾过上面的字迹,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
账册上一笔一笔,全是凉州内应跟大燕暗卫往来的记录——
什么时候送的粮,什么时候送的银子,什么时候送的人马,什么时候定的开城之日,谁签的字,谁盖的印。
一笔一笔,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格子。
翻到最后一页,陆怀瑾的两根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除了凉州内应跟大燕暗卫的往来记录之外,还多了一行字。
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几页都淡,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才落的笔。
“燕京——”
“兵部。”
“拨银二十万两。”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碾过“燕京”两个字,纸面粗粝,指印浅浅一个,像一枚落定的棋子还没收手。
他把账册合上,“啪”地一声,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
“账上还有燕京的名字。”
“先压着。”
“打完这一仗,再算。”
“账先记着。”
“跑不掉。”
郭嘉站在一旁,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
“燕京兵部拨银二十万两——”
“凉州内应,不是草莽,不是散兵游勇。”
“是大燕朝廷亲自下场养的。”
“这本账册——”
“不只是凉州的账。”
“是大燕的账。”
“账本放好。”
“锁进密阁。”
“等打完仗——”
他说到这,停住了,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窗外的天色。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一砚被磨开的墨,宫墙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串被点亮的烛火。
话音没落——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又急又重,像一台被踩到底的风箱,“呼——”地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传令兵冲进殿来,两只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咚”地一声跪在御案前面,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又闷又重。
“八百里加急——!”
“苍狼隘——!”
“大燕主力全线压上!”
“三面合围!”
“拓跋雄飞亲率中军——”
“孤注一掷——”
“强攻隘口!”
陆怀瑾两根手指按在那封急报上,指腹碾过纸面,纸面粗粝。
他没说话。
然后他把急报放下来,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