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隘口的第二声炮响
“二十日破汉?”
郭嘉两根手指把那张急报从陆怀瑾手里抽过去,纸页“沙沙”一声展开,两眼扫过“扬言二十日内破汉境”那行字,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像有人拿针在他脸上挑了一下。
“好大的口气。”
然后他把扇子展开,扇面在烛火下晃了晃,像一面被人举起来的小镜子。
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反复刮着地图上“苍狼隘”三个字。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忽然把扇子合上,“唰”地一声,声音像刀入鞘。
“正面进攻是假的。”
陆怀瑾两根手指搁在御案上没动,声音平平稳稳。
“说。”
郭嘉两根手指按在地图上,指尖碾过苍狼隘两侧的山脉走向,指腹在纸面上“沙沙”地划,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在摸一副牌。
“大燕大帅围隘口——正面摆出二十万大军的架势。”
“可苍狼隘那个地形,陛下比我清楚。”
“窄路不过两骑并行。”
“二十万大军往里填?”
“填到猴年马月也填不满。”
“正面强攻隘口——是给咱们看的。”
他两根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势往左一划,“沙沙”一声,指尖落在苍狼隘北侧一条细得像头发丝的山道上。
“这里。”
“飞狐道。”
“这条山道绕过苍狼隘北侧山脊,直插凉州腹地。”
“宽不过一骑,险峻难行——”
“但穿过去,就是凉州城背后那片开阔地。”
“后背——”
“是人最薄的地方。”
云浅浅两只手拢在腹前,脚步没动,声音清清淡淡,像拨了一串算盘珠子——“嗒”。
“所以那句‘二十日破汉’——”
“不是狂话。”
“是算好了的。”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亮了两分,像一盏被人拨了灯芯的油灯。
“二十日——”
“正面拖住咱们七日,山道偏师绕后三日。”
“第十日,偏师从凉州背后杀出来,正面再强攻——”
“两面夹击,隘口必破。”
“二十日破汉——”
“他是真算过了。”
“可惜——”
他把扇骨在掌心又敲了一下,“啪”,声音清脆,像一记小小的拍板。
“他算漏了一个人。”
“谁?”
“他自己。”
“他以为他藏得深,可他忘了——”
“战场上送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情报。”
“‘二十日破汉’这四个字,传到咱们耳朵里,就等于把他的作战计划摊在桌上了。”
“越是大话,越藏不住破绽。”
“真正的杀招——”
“从来不说。”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枚被放上棋盘的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谁也别想挪动它。
“调炮。”
“十二门。”
“暗运山道中段高地,炮位覆盖狭窄处。”
“马钧新铸的那批,全拉上去。”
他说到这,两根手指在地图上“飞狐道”三个字上轻轻一点,“嗒”,指印浅浅一个,像一枚落定的棋子还没收手。
“炮架上去——”
“这条山道就不是路了。”
“是棺材。”
郭嘉的两只眼睛“腾”地一下瞪大了,像两颗被弹出来的算盘珠子,越弹越高,越弹越亮。
“十二门新铸火炮——”
“暗中运上飞狐道?”
“好!”
“大燕算的是旧账——”
“他们算不到汉国有多少门炮!”
“上一战在苍狼隘用掉二十门,他们以为汉国的炮就那么多了——”
“他们不知道,军器监的炉子,一天都没停。”
“二十门是明面上的——”
“十二门是暗地里的。”
他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个棋手把整个棋盘都看穿了。
“明二十,暗十二——”
“这叫什么?”
“这叫——牌面上打一张,手心里攥一张。”
云浅浅两只手拢在腹前,声音清清淡淡。
“粮弹呢?”
“三万石军粮,随炮队跟进。”
“火药两万斤,专供火炮。”
“沿途商号的草料——”
“今夜就转运,不走官账。”
她说到这,两根手指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唰”地展开,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一行一行,像被人用尺子画出来的格子。
“凉州分号三家,草料存货三千担。”
“河东调拨两千担,走暗线。”
“沿飞狐道外围的六家商号,今夜全部挂牌——”
“做的是布匹买卖。”
“实际上是草料转运站。”
“天亮之前,所有草料过完最后一道手。”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笑意深了两分,像一个棋手落下了最后一颗子。
“布匹买卖——”
“好掩护。”
“大燕的探子看一眼账本,只看到布匹进出——”
“谁会想到布匹底下压的是草料和火药?”
“这就是云家商行的本事。”
“钱粮调度——”
“比打仗还干净利落。”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转头看了云浅浅一眼。
“火药两万斤——”
“够打几轮?”
云浅浅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一串算盘珠子被拨了一颗——“嗒”。
“十二门炮,每门配弹五十发。”
“两万斤火药——”
“绰绰有余。”
“够他们喝一壶的。”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又敲了一下,“笃”,转头看向郭嘉。
“传令赵云。”
“飞狐道两侧密林,伏兵等。”
“人要少,要精——三千精骑足够。”
“多一个都是浪费。”
“大燕山道偏师潜入时,不要动。”
“等他们走到山道中段最狭窄处——”
“再动。”
“动的时候,不留活口。”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转身往外走,两步跨到殿门口,又停住了,“嗒”地一声。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陆怀瑾。
“正面——”
“大燕主力围隘口,强攻不下——”
“会不会硬冲?”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平平稳稳,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走时。
“会。”
“但赵云不必迎战。”
“只守不攻。”
“隘口堵着——”
“他们冲不进来。”
“等山道那边打完了——”
“正面那些人,自己就散了。”
郭嘉把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噗”地一下窜起来两寸。
“只守不攻——”
“正面不动,暗处下刀。”
“好。”
“臣这就安排。”
他转身出了殿门,靴底踩在金砖上,“嗒嗒嗒”地响,声音一路延伸到廊下,像一串被拨动的算盘珠子。
七日后,飞狐道。
山道窄得像一条被人从山脊上划下来的缝,两侧的山壁陡得几乎直上直下,灰黑色的石头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人蹲在山缝里哭。
三千精骑埋在两侧密林里,人衔枚,马裹蹄,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像一群被按进土里的钉子。
赵云伏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铁甲上盖了一层枯叶,两只眼睛平平地盯着山道入口,风把落叶从他肩膀上吹下来,“沙沙”地响,他一动不动。
山道中段那块高地——
十二门新铸火炮已经架好。
炮身是新出的熟铁件,黑沉沉的,炮口对着山道最窄那一段,像十二只被张开的嘴,无声无息,却让人后脊梁发凉。
高地上的炮手伏在炮位后面,两只手按在引火绳上,指尖冻得发红,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像抓了一把湿泥。
天没亮就到了。
等了两天。
第三天,天刚擦黑——
山道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像有人踩着落叶往前走,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条被山壁夹成罐子似的山道里,哪怕一粒石子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云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没动。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先是斥候,三个人,弯着腰,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三只在林子里觅食的老鼠。
后面是小队,十人一排,步子压得极低,刀鞘上裹着布,不发出一点声响。
再后面——
黑压压一片。
人影一排接一排地涌进山道,像一条被人从山脊上灌进来的黑水,“沙沙”地往前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三千。
五千。
一万。
两万。
三万——
足足三万余人,一个接一个地涌进这条窄得像缝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人贴着人,马贴着马,肩膀碰着肩膀,“咔咔”地响,像一罐子被塞满了的沙丁鱼。
山壁两侧,风“呜呜”地刮,枯叶在山道上打着旋儿,“沙沙”地响。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看到高地上那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
赵云两根手指按在刀柄上,两只眼睛平平地看着那条黑压压的人龙,等它走到山道中段最狭窄处——
两壁间距,不到一丈。
人挤人,马挤马,连刀都抽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赵云两根手指松开刀柄,举起来,往下一劈。
“放!”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条被山壁夹成罐子的山道里,像一颗被人扔进空铁罐的铁珠子,“叮——”地一声,弹得到处都是。
十二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
天塌了半边。
十二道刺眼的火舌从高地上喷出来,“嗖嗖嗖”地shejin山道里,铁弹丸破空的尖啸像十二把被人投出去的铁锤,“砰砰砰”地砸在两侧山壁上。
山石炸裂,“咔嚓咔嚓”地响。
碎石飞溅,“嗖嗖嗖”地射向半空,像一群被惊飞的乌鸦,黑压压地扑向天空。
紧接着——
“轰隆隆隆——!”
两侧山壁像被人从根上推了一把,“咔嚓”一声,然后“轰隆隆”地塌了下来。
巨石、碎石、泥土,像一堵被人推倒的墙,“哗啦啦”地往下砸,砸进山道,砸进那条黑压压的人龙里。
“啊——!”
“跑——!”
“山崩了——!”
惨叫声、马嘶声、石头砸在骨头上的“咔嚓”声,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烧开了,“咕噜咕噜”地翻滚,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