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因为这里有很多坏人,我要杀坏人,所以你才觉得我眼睛吓人,想杀人的人,眼睛总会有些可怕。”
幼童很好奇:“他们做了很多坏事?”
宁承恩点头:“很多,他们本来是当兵的,却跑去抢劫,虽然和真正的匪不同,他们不会乱杀人,可他们本质上还是变成了匪。”
幼童不信:“我大爹他们就不是坏兵,他们都是好兵。”
幼童说:“你说的坏兵一定是因为没有饭吃才变成坏兵的,大爹说好人没饭吃也会变成坏人。”
他虽小,但在亘原所的老兵们嘴里听到了很多话。
宁承恩皱眉。
卫所兵的军饷发不下来他知道,卫所自给自足,一边屯田一边训练,就算没钱,也不该没饭吃。
可军田呢?
军田早就没了,今日被这个当官的侵两亩,明日被那个侵五亩,侵了也没人管,于是越发胆大,到最后连屯田都成了当官的私产。
卫所的兵都没饭吃了。
军田都没了,民田呢?
幼童这时候又说了一句他从大爹那听来的话,他这个年纪当然不该有那么深沉的感慨。
幼童说:“因为没饭吃造反的,杀不光的。”
这道理宁承恩当然也知道,可不杀怎么办?
他这个位高权重却连个体己人都没有的大太监,居然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商量起来。
他问:“那你说,这些坏兵不杀怎么办?他们犯了国法!”
幼童哪里懂这些,他说的依然是听大爹他们说的话。
“那要看犯法的地方是哪儿,卫所的兵没有饭吃,就去察罕台打猎,在察罕台打猎犯的是察罕台的法,不是炽阳的法。”
他的眼睛是真的干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也干净的不像话。
那是打猎吗?
这是一个六岁孩子说的,宁承恩如何能不有所触动?
啪嗒几声,铜钱从宁承恩手里掉落。
宁承恩盯着那个孩子干净的眼睛,像盯着一道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这条他一直没想到活路的思路通了,只因为这孩子的一番话。
活路来了。
宁承恩心里开阔的那一瞬,看到掉落的铜钱。
吉!
宁承恩都没能压抑心情,盯着卜钱直接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手下百户廖百斩急匆匆进来。
“督公,高秉来了。”
廖百斩的脸色很难看:“带着兵马来的,看不到头。”
要是在两刻之前,宁承恩听到这个消息他只能做决死一战的准备。
赌一把高秉会在皇权下认命。
可高秉肯定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带兵来就是不认命。
高秉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朝廷要杀他,他不想死,那只剩下反这一条路。
宁承恩就是高秉的第一刀,他死了,新登基的皇帝就得哆嗦几下。
但现在宁承恩没有惊惧和愤怒,把铜钱揣进怀里,轻轻拍了拍。
“告诉高秉,不必进城,我去他大营里见他,再告诉他,我不带护卫,一个人去。”
廖百斩吓了一跳:“督公,不行!”
宁承恩伸手拿了他刚刚写好的奏疏:“我有分寸。”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幼童如看春光:“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千军万马?”
幼童从来不怕兵甲,他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呀!”
他把被窝里的那套破旧皮甲抱起来,像蜗牛背上家。
这个小家伙的眼神在宁承恩那件锦衣上停留了很久,在不被宁承恩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神不像是孩子的眼神。
在听到高秉这个名字的时候,小家伙眼里的宁承恩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把刀。
而此时年轻的大太监,牵着小家伙的手往外走:“告诉高秉,我带一个人。”
小家伙则拉着他的皮甲,就如他穿过哭母海的时候一样,一刻都不松手。
宁承恩看这小家伙觉得是他的祥瑞,小家伙看皮甲大概也这么觉得。
一边走,宁承恩一边问:“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家伙还是不回答。
大爹说,别人问你叫什么,你不能说。
大爹说不能说,那就不能说。
“算了。”
宁承恩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咱俩要是从千军万马里走出来,我养你,你叫我一声爹。”
幼童摇头,很坚定:“我有爹。”
千户廖百斩都无语了,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
多少人想给督公当儿子?
宁承恩却笑:“你有爹,我不和你亲爹抢,我做你干爹,但以后你跟我姓。”
他望向四周那些紧张兮兮看着他的手下,微微扬起下颌:“我牵着这孩子的手去,若牵着这孩子的手回,他就是我义子,是他带给我运气,你们都要记住。”
“是!”
东缉事司的人整整齐齐俯身,没有一个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神里不带着艳羡。
宁承恩柔和的看着孩子:“还是先给你取个名字,图吉利......辟是行无人路,甲是在万众前,宁辟甲,你以后就叫这个。”
这本是他给自己想的名字。
可他是皇帝的人,他只能叫承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