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豪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最后,才重新贴回耳边。
“……你听见了吧。”
“我在这儿,接着问。”
电话那头,罗天成低低应了一声。
“好。”
他站在青阳卧室门外,握着手机,没有立即挂断。
方才那一句“没有”,让他胸口骤然松了。
连一直顶在喉咙里的那股腥气,都像是退下去一些。
可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房间里,便又响起一句话。
“陈先生正在休养。”
罗天成慢慢抬头。
门开着。
暖黄色的灯照着床沿,青阳老道躺在里面,薄被一直盖到胸前。
床头有半杯水。
杯沿沾着干掉的药痕。
旁边叠着一块旧毛巾,放得很整齐。
青阳老道闭着眼,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
方才那句话,却说得温和,清楚。
一点都不费力。
罗天成将电话挂断,跨进门。
走到床侧。
他先看床头,又看门后。
屋里没有其他人。
周砚的手机留在外间,生前录音也早就关了。
青阳的喉结,忽然轻轻滑动了一下。
“暂时不方便见人。”
换了。
何卓。
“周砚。”
乔小满叫了他一声。
周砚猛地回神。
自己的手悬在半空,抖得连指头都伸不直。
他看着青阳的嘴。
刚才,何卓就是从这里说的话。
“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上午还……”
剩下的话没出来。
乔小满没有让他继续说。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扶住青阳略微偏下的肩,等医护人员调整好姿势,才慢慢松开。
“先看你师父。”
周砚点头。
眼泪却一下掉了下来。
青阳似乎很冷。
屋里开着暖气,他的指尖却在被边细细发抖。
罗天成看见,那几根手指正在抓床单。
力气很小。
抓住一点,又滑开。
可程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仍旧从容。
“陈先生正在休养。”
罗天成盯着老人绷紧的手背。
年轻的声音,苍老的手。
一句客客气气的话说完,那只手才终于松下来,指尖在床单上拖出几道浅浅的褶子。
周砚看得脸都白了。
“师父……”
他刚靠近半步,何卓便接着开口。
“暂时不方便见人。”
周砚停住。
这句话明明不是对他说的。
可他站在床边,忽然就生出一种感觉。
自己连师父,也快见不着了。
罗天成没有顺着声音问陈不凡在哪儿。
他将定山盘放到床脚外侧,压稳定气钱,先护住老人散乱的气息。
盘针晃了两下。
青阳喉间那点细碎的喘声,渐渐顺了一些。
罗天成这才打开连续记录,将刚才两次答话分别截出来。
第一遍。
“陈先生正在休养。”
第二遍。
“陈先生正在休养。”
他将声音放轻,又听了一次。
说到“休养”以前,程明会吸半口气。
很轻。
还带着一点鼻音。
两遍都有。
连那点鼻音,都落在同一个字前面。
罗天成的手指停了停。
他调出何卓的两次答话。
“不方便”后面,有个短促的停顿。
随后才是“见人”。
两遍,也一样。
周砚盯着手机。
“他们以前说话……不是每次都这样。”
“我知道。”
罗天成将其中一段拖回开头。
进度条往前走。
还没到那个位置,他的指尖已经先在桌边点了一下。
下一瞬。
手机里,恰好响起那半口吸气。
乔小满慢慢看向床上的老人。
连气,都不差。
罗天成放下手机,俯身叫了一声。
“道长。”
老人没有睁眼。
“听得见我说话吗?”
青阳攥着床单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罗天成正要靠近,程明便平平稳稳地开了口。
“陈先生正在休养。”
罗天成等了片刻。
没有再问陈不凡。
“现在是谁在照顾你?”
这一次,青阳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
他像是想睁眼。
眼皮颤着,嘴唇也张开一点。
周砚屏住呼吸,几乎将整个人都倾了过去。
老人喉间终于挤出一声。
苍老。
干涩。
只起了个头,便被另一个声音盖住。
“暂时不方便——”
何卓。
熟悉的微哑尾音。
说到这里,照例停了半拍。
偏偏就是这半拍里,青阳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
胸口抬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出一声艰难的气响。
医护人员立即上前。
乔小满扶稳老人,抬眼看向门口。
“别围着了,都让开。”
周砚踉跄着往旁边退。
罗天成也立即移开设备,给医护留出位置。
何卓那半拍停顿,却没有因此变长。
时间一到,剩下两个字,便从老人尚未喘匀的喉咙里,准时送了出来。
“见人。”
语气很平和。
甚至仍带着劝人安心的耐心。
罗天成望着青阳。
老人刚才那口气,还没有顺过来。
可何卓已经说完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气息不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