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刹在殡仪馆门前时,山里已经看不见别的车灯了。
引擎熄了。
李律师耳朵里却还在轰鸣,手指按了两次,才解开安全带。
三个多小时的路,他们只开了一半的时间。
他抱稳文件袋,抬头时,驾驶位已经空了。
王天豪站在车外。
山风吹得他衬衫贴在身上,方才一路骂人的那股火,到了这里,忽然没了声音。
门口的白色灯箱亮着。
宁州市青山殡仪馆。
那几个字,他在电话里听过,在截图上看过,甚至冲着手机骂过。
真站到下面,才发现自己竟不太愿意往里走。
他还没想好,万一对方真把那只盒子递出来,该怎么办。
院子很深。
雨棚下停着几辆接运车,车头朝外,挡风玻璃映着廊灯。再往里,一整排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尽头的值班室亮着。
王天豪迈上台阶。
皮鞋落下的声音,空空地传了出去。
走廊深处,忽然响起车轮声。
一圈。
又一圈。
其中一只轮子似乎不太灵,每转一下,就细细地响一声。
王天豪停住。
两名工作人员推着车,从转角出来。
车上盖着白布。
经过门槛时,轮子卡了一下。
一名工作人员低声说:“抬一点。”
两人将车托过去,白布轻轻一颤。
王天豪的目光跟着动了。
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李律师及时扶住他的胳膊。
“王总。”
王天豪看着那辆车被推进另一扇门。
门合拢了。
他才低头,发现自己攥着手机,掌心已经全是汗。
“走。”
夜间值班室的窗口开着一半。
里面的人正在填写登记,听见动静,抬起头。
“您好,办什么事?”
王天豪将手机递过去。
“找人。”
“刚才有人让我来这儿。这个号码,他人呢?”
工作人员看过来电记录,询问了对方报出的姓名,又拿起内线电话核实。
王天豪站在窗口前,听见里面一问一答。
几句话说完,对方放下电话。
“今夜接待这边,没有这位。”
“他说他经手过。”
“那得再确认具体经手哪项业务。您要找的是谁?”
王天豪张了张嘴。
到这一步,那个名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陈不凡。”
“您和他什么关系?”
“朋友。”
工作人员点头。
“如果是办理认领,需要核验身份和相应的委托关系。您先把证件——”
“我没说来认领!”
声音骤然拔高。
值班室里静了一下。
王天豪自己也僵住了。
窗口里面,墙上贴着几张办事说明。
他刚才没有留意。
这会儿一抬眼,偏偏看见其中一张上的四个字。
领取骨灰。
王天豪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来找人。”
他盯着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
“人还没找到。”
李律师立即上前,递出证件,将手机上的材料调出来。
“网上出现了未经核实的死亡信息,我们过来想先确认一下。”
他把相关办案人员的工作联络方式一并提供。
“麻烦先帮我们核实,这些材料是否出自贵馆。”
工作人员重新看过,神情认真了些。
“明白。先别着急,我联系当班的。”
一只盛着热水的纸杯,被推到窗口边。
“外面冷,坐一会儿。”
王天豪没有碰。
他站在原地,重新拨出那个号码。
等待音响了很久。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现在他真的来了。
那个让他带钱、带表来领人的男人,却不见了。
王天豪盯着屏幕,咬紧了后槽牙。
值班室后面有门响。
他猛地抬头。
走出来的负责人手里拿着记录,另一只手空着。
王天豪先看了那只空着的手,胸口才勉强松了一点。
十几分钟后,院外响起摩托车的声音。
车灯扫过接运车的玻璃,又很快熄了。
林晚晴摘下头盔,径直走来。
短发被汗压在额角,黑色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她比原先估算的抵达时间,也早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晴出示证件,说明正在核查的情况,与当班负责人对接。
随后,她转向王天豪。
“原始文件。”
王天豪把手机递过去。
林晚晴逐项核对图片上的时间、编号,以及能看清的业务信息。
工作人员查询相关登记时,她就站在旁边等。
键盘声断断续续。
打印机忽然启动。
王天豪的肩膀绷了一下。
一张纸缓缓送出来。
他看着那张纸,竟没敢先问。
工作人员又向负责人确认了一遍,终于抬起头。
“按你们提供的身份信息和时间范围核查,本馆相关实名接收、火化登记里,没有名为陈不凡的遗体。”
王天豪没动。
“……没有?”
“目前核到的这些实名登记里,没有。”
“接收的也没有?”
“没有。”
“火化的呢?”
“也没有。”
王天豪往窗口前挪了一步。
“您再看一眼。他叫陈不凡,陈——”
“已经核过了。”
王天豪望着对方。
过了好几息,才猛地低下头,翻出罗天成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几乎抢着开口。
“小罗哥,没有!”
“这儿没有陈不凡!”
那头静了一瞬。
王天豪的声音越来越快。
“我人已经到了!实名接收没有,火化登记也没有!我就知道那王八蛋在放屁,他拿个盒子贴个名字,就——”
“天豪。”
林晚晴叫住他。
王天豪转头。
她看着他,眼底同样有血丝。
“可以了。”
林晚晴放轻了些声音。
“但现在只能确认,这家殡仪馆的相关实名登记里没有他。网传材料还声称,人被转去了别处,其他接收情况也在继续核。”
她停了一下。
“人,我们还得接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