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狗叫了几声,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孙玄推车进去,把车子支好,站在院子里。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院子里有几间房,门都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他走近一间,推门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床板拆了,铺盖卷走了,地上扔着几本破书,几张废纸。
他捡起一张纸,借着月光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我想回家,我想上学,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没擦干净。
他把纸叠好,装进口袋里。
又进了一间,还是空的。
地上有个破搪瓷盆,盆底有个洞,扔在墙角。
窗台上有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早就枯了,一碰就碎。
最后一间屋子,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有人。一个人坐在铺上,靠着墙,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穿着旧棉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放在书上,没翻。
孙玄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孙玄问:“你怎么没走?”
那人没回答,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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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玄又说:“我是县里来的,查工农兵学员推荐的事。”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孙玄。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
“查有什么用?”
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人都死了。”
孙玄没说话,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那人低下头,继续看书。
月光在书页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过了很久,那人合上书,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走到门口,看着孙玄,说:“王建国是我同学。
我们一起插队的。他想上大学,我也想。
他比我成绩好,表现也好。可他两次都没选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第一次,名额给了公社书记的外甥。
第二次,给了副主任的侄子。
他去找公社,公社不理。他写信,写了没人看。
他跟我说,他想回家,可他爹瘫了,他娘眼睛看不见,家里就指着他。他走了,家就散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的那天早上,”
他说,“还跟我说,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他借了一本小说,《林海雪原》,说晚上给我讲。可他没回来。”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孙玄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冷得刺骨。
那人站了很久,转过身,回到铺上坐下,把书打开,放在膝盖上。
孙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