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士卒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排沉默的铁壁。
“朕说过。”
“不配备连弩。”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
语气却依旧从容。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但朕。”
“从来没有说过。”
“不配备其他武器。”
这句话落下。
练兵场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仿佛连风声,都停滞了片刻。
拓跋燕回明显愣住了。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像是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其他……武器?”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
也切那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隐约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或许藏着更深一层的东西。
可一时间,却又抓不住关键。
达姆哈的呼吸,不自觉地快了一瞬。
随后又被他强行压下。
脸上浮现出一丝介于震惊与怀疑之间的神色。
瓦日勒则微微张了张嘴。
却又很快合上。
显然同样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短暂的沉默过后。
拓跋燕回率先回过神来。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陛下。”
她语气郑重。
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连弩。”
“已经是我们目前所见过的最强兵器了。”
她说得很慢。
却字字清晰。
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判断。
“这种武器。”
“足以改变战争的形态。”
“足以压制骑军、步阵,乃至一切传统军阵。”
“若连弩尚不能称为神器。”
“那臣实在想不出。”
“还有什么兵器,能与之相比。”
她的话,并非夸大。
而是基于现实的冷静判断。
也是大疆无数工匠与军伍反复论证后的结论。
也切那点了点头。
神情第一次显露出近乎茫然的困惑。
“连弩之道。”
“并非一国一时之力。”
“而是数代工匠,穷尽心血的成果。”
“即便是我大疆。”
“在弓弩之术上,已称得上领先神川大陆。”
“可连弩,依旧未能真正造出。”
他说到这里。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那是一种对现实极限的清醒认知。
达姆哈也忍不住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认真。
“臣并非不信陛下。”
“只是从商贾的角度来看。”
“连弩,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极限产物。”
“若还有比连弩更强的武器。”
“那几乎已经不是改良。”
“而是彻底颠覆。”
瓦日勒缓缓点头。
脸上的神情同样凝重。
“若只是刀枪弓矛。”
“再如何变化。”
“也终究难以撼动连弩形成的压制。”
“臣实在想不到。”
“还有什么东西。”
“能在正面战场上,与连弩抗衡。”
几人说完。
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宁。
目光中,没有质疑,更多的是困惑与等待。
在他们看来。
连弩,已经是这个时代的答案。
是所有兵器演进的终点。
而萧宁。
却像是站在答案之外。
神情从容,目光深远。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仿佛认可了他们的判断。
练兵场上的风,忽然变得急了一些。
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影子在地面上不断晃动。
方才那场检阅留下的震撼,还未在众人心中散去。
拓跋燕回等人仍沉浸在对那支新军战力的判断之中。
他们的思绪,还停留在“连弩”与“兵法极限”的讨论里。
却没注意到,萧宁已经缓缓抬起了手。
萧宁的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不远处,那支依旧站得笔直的新军身上。
神情淡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抬手。
动作不大。
却极为随意。
“继续吧。”
萧宁说道。
语气平静。
“进行第二关检阅。”
这句话。
落下的瞬间。
练兵场内,出现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拓跋燕回猛地一怔。
她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
眉心瞬间拧起。
“第二关?”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也切那的表情,同样出现了变化。
他缓缓转头,看向许居正。
却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达姆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操练区。
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
瓦日勒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眼神中,满是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
刚才那一轮检阅。
在他们看来。
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
那种高强度协作。
那种几乎没有失误的执行力。
已经彻底打破了他们对“精兵”的认知。
可现在。
萧宁却用如此平淡的语气。
说出了“第二关”。
仿佛刚才的一切。
不过是开胃菜。
拓跋燕回的心,微微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或许,从一开始。
就低估了眼前这场检阅的真正含义。
“还有……第二关。”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许居正站在一旁。
脸色已经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
他隐隐察觉到,这接下来的一幕,恐怕会更加惊人。
就在众人心绪翻涌之际。
练兵场远处。
忽然出现了动静。
那是一阵低沉而沉闷的声响。
像是重物在地面上被推动。
节奏缓慢,却极有存在感。
拓跋燕回循声望去。
目光瞬间一凝。
只见几百米外的场地边缘。
有一行人,正缓缓推进。
他们推着的。
是一尊尊高大的石制人形靶。
那些石人。
通体灰白。
轮廓粗犷。
肩、胸、腹的位置。
都被刻意加厚。
显然是为了承受极大的冲击。
石人被整齐地推入指定区域。
一字排开。
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这是……”
达姆哈忍不住低声开口。
语气中,满是困惑。
“石靶?”
“用来做什么?”
也切那的目光。
紧紧盯着那些石人。
眉头越皱越紧。
他能感觉到。
这些石人。
绝不只是简单的演示道具。
瓦日勒的呼吸,微微变重。
他看着那一排石人。
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拓跋燕回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仿佛想要从那些石靶上,看出某种答案。
就在众人满腹疑问之时。
玄回已经向前一步。
他的身形挺拔。
声音低沉而有力。
在练兵场上,清晰地回荡开来。
“火枪队。”
他沉声喝道。
“装备。”
闻言,拓跋燕回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称呼。
“火枪队?”
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哪怕遍览军籍典章,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兵种名目。
更不要说,在神川大陆的任何一支军队中出现过。
也切那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与拓跋燕回截然相反,却同样困惑。
“枪?”
在他的认知中。
枪,便是长枪。
是步卒列阵时最常见的兵器。
可“火枪”二字连在一起。
却让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概念,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枪与火,怎么会放在一起?
达姆哈的反应,则显得更为直接。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千余名正在回营取装备的士卒。
“难道。”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是某种……点火的枪?”
这句话一出口。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可偏偏,又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瓦日勒站在一旁。
神情比任何人都要凝重。
他的视线,在新军与远处石人靶之间来回移动。
“枪阵?”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不安。
因为他清楚。
若只是长枪。
根本没有必要,单独列出两千余人。
更不可能,在这样一场重头戏般的检阅中。
被郑重其事地称为“第二关”。
许居正的神色,也彻底变了。
他缓缓眯起眼睛。
脑中飞快地翻检着自己所知的一切军制记载。
没有。
无论是大尧,还是神川大陆其他诸国。
都没有所谓“火枪队”的先例。
“陛下这是……”
他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
那两千余名士卒,已经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
只是这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手中的东西牢牢吸引。
那是一支支长杆状的武器。
长度与长枪相仿,却明显更加笔直。
没有枪刃,也没有锋芒外露。
拓跋燕回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下意识地将那东西,与自己记忆中的任何兵器作对比。
却找不到对应之物。
“这不是枪。”
她在心中迅速下了判断。
至少,不是她所理解的那种枪。
也切那的神情,同样凝重起来。
他注意到,那些士卒握持长杆武器的姿势。
与持枪、持弩,皆不相同。
不是平端。
也不是斜举。
而是一种极为稳定、极为刻板的持握方式。
达姆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东西……”
“怎么连刃都没有?”
在他的认知里。
没有刃口的兵器。
便失去了最基本的杀伤力。
可偏偏。
这些士卒的神情,却异常冷静。
没有半点轻视手中武器的意思。
瓦日勒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排长杆武器。
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若只是长杆。”
他低声说道。
“何必配合石人靶?”
这一句话。
像是点醒了什么。
拓跋燕回的目光,猛地一跳。
她再次看向远处那一排石制人形靶。
那厚重的胸腹。
那明显是为了承受巨大冲击而设计的结构。
一个念头。
悄然浮现在她心中。
却又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难道……”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可还没等她将这个念头理清。
玄回已经抬起了手。
示意火枪队列阵。
两千余名士卒,同时停步。
长杆武器稳稳落于身前。
整支队伍,安静得可怕。
这一刻。
所有人的不解、错愕、茫然。
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火枪。
不知道这“火”究竟从何而来。
更不知道,这些看似毫无锋刃的长杆武器。
究竟,凭什么。
能被萧宁如此郑重地摆在连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