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都不嚼,硬吞。
他的手脏得没法看,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血垢,那是蒙古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每抬一下手,胳膊上的伤口就扯得钻心疼。
但他没感觉。
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窟窿,算个屁。
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百个百姓。
现在哪还分得清谁是谁?
那个卖炊饼的武大郎,被抬下去的时候,手都僵了,还紧紧攥着那根枣木擀面杖,上面糊满了白花花的脑浆子;
那个粉头春红,那个平日里最爱俏的女人,半截身子都让马蹄子给踩烂了,只剩下一张脸还算干净,被几个姐妹用半块破帕子盖着。
真丑啊。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爷,喝口水。”
声音温婉,嗓子却是哑的。
朱权抬头。
宁王妃张氏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水浑得像泥汤。
她那身价值连城的云锦大红披风,全是干涸的血块和黑灰。
脸上那道被流矢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她就随便抹把草木灰止血。
“不渴。”朱权偷着绝望:“给那边的伤兵送去。刘大夫那儿……还那样?”
“还在锯。”
张氏一屁股在他旁边的血泊里坐下,也不嫌脏。
瓮城后头的伤兵棚子里,灯火通明。
那是几块门板搭起来的“阎王殿”。
刘氏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女医官,已经在里头拼命了四个时辰。
没麻药,没纱布,连金疮药都没了。
“啊!!!”
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炸。
那是刘氏在给一个被弯刀砍断小腿的壮丁做截肢。
锯子卷刃了锯不动,就用烧红的斧头,硬生生往烂肉上烫。
滋啦!
焦糊味飘过来,直冲天灵盖。
朱权身子一抖,手里的半个馒头“啪嗒”掉地上。
他捂住脸。
“我对不起他们……”
这位统领北疆八万精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宁王,这会儿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是个混账啊!”
朱权抬起头,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白沟:
“我平日里自诩英雄,觉得自己是这大宁的天!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是谁在护着我?”
“是这帮我平日里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泥腿子!”
“那个杀猪的张大彪,肠子流出来还冲我笑,说‘王爷您金贵,俺皮糙肉厚’……”
“那个王寡妇,为了不让鞑子爬上来,抱着那畜生就跳下去了……”
朱权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
“还有这脱儿火察……这朵颜三卫……”
他咬着牙,牙齿把嘴唇磕出血:“当年军师劝我,说‘狼崽子养不熟,狗不能喂太饱’。我不听!我把他们当心腹,给粮给钱给装备!”
“结果呢?”
“军师为了救我死了!我养的这群狗,现在却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要杀光我的百姓!”
“我算什么狗屁王爷?!我是个瞎子!是个废物!!”
张氏没说话。
她伸出手,那只原本该拿绣花针的手,现在全是血泡。
她用力握住朱权那只还在发抖的大手。
“王爷。”
张氏的声音很轻。
“您不是废物。您要是跑了,这满城的百姓心也就散了。您坐在这儿,这大明的天就还没塌。”
“这些年的债,咱们今天还得清。”
张氏转头,盯着浓黑的夜空:“咱们没给大明丢脸,也没给老朱家丢脸。如果明天城破了,妾身就陪您一块死。”
“咱们两口子的尸首,哪怕是垫在城门口,也能绊那帮鞑子一个跟头!”
朱权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