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就是他在网上搜到的那家性价比超高的老店了。
店里两面墙挤挤挨挨的挂满了西装,一个拿着软尺的老裁缝正在工作,周清彦对他说想买一套,老板头也没抬,让他自己挑。
标签上的价格比周清彦想的高一点,但还算能接受,他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套深灰色羊毛混纺的。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布帘子,“那儿换。”
试衣服的空间很小,勉强能转身,他小心翼翼剥下校服,换上衬衫和外套,扣上扣子,对着墙上那面镜子打量。
肩长正合适,版型也很好,包裹出一个尚算得体的轮廓,只是脚上鞋头有点开胶的运动鞋显得不伦不类。
“就这个吧。”
周清彦脱下来,让老板把袖子改短一点,又和老头就折扣问题扯了半天的皮,对方怎么也不肯便宜,最后只能送了他一个领结。
付了钱,周清彦问附近的厕所在哪里,老板没好气地说,“那边那么大商场没看到?”
周清彦只假装没看到老板翻的白眼,去了商场,最近似乎在做活动,不少人在门口打卡巨大华丽的永生花墙。
他低着头,跟着卫生间标识的方向快步走去,只是中途看见一间运动鞋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店员殷勤地走前做介绍,他含糊地点着头,又在看到价签的时候掉头就走。
是刚刚那套西装的几倍不止,他要做一两个月的兼职才能买上。
还是等下回家去街上看看吧,他抱着西装袋子这样打算着,忽然猛地脚步刹住。
视线穿过商场里的人流,他在电梯门口看见了那个身影。
陈望月倚着拐杖站在那里,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
周清彦僵在原地,旁边两个画着精致浓眼线的卷发女生也停下了,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个方向。
“看见了吗?”一个女生用兴奋的声音对同伴说,“那个拄拐的背的包是Ermine的超季款!我的天,真有人这么快就上身了?”
“Ermine?那个贵得要死还要配货的?”另一个人睁大眼。
“何止是贵!”先开口的女生语气里充满了惊叹与艳羡,“公价就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数字的手势,“现在根本买不到,得是超级VIP,配货恐怕都得翻着跟头往上加,到手价,啧啧,我都不敢想……”
“她们穿的是瑞施塔特的校服吧。”
“难怪了,在那里念书的人,家里能把整条街都买下来……”
“我这辈子能不能拥有一个Ermine的包啊,我不挑,哪个都行,最好是经典款……”
她们的议论清晰地钻进周清彦的耳朵,他抱着袋子的手指收紧,血液似乎停止了奔流。
想把自己藏进阴影,身体却不受控制,直到后面有个人叫他让开别挡路,他才慢慢地移动脚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走到电梯门口,镜面般的门映出他没有血色的脸,也映出身后流光溢彩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所有他目之所及而刻意忽略的一切都在发光,玻璃、金属、大理石的地面,女人的钻石项链,男人腕上的表,彼此反射,最后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明亮,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电梯无声上升,轻微的失重感拉扯着胃部。
那个女生的话还在他的大脑里回响。
他从小就对数字格外敏感,算什么都很快,但刚刚听到的那个数字,周清彦需要反应片刻才能理解。
即使他进入这个国家最顶尖的大学,以最优秀的绩点毕业,拿到伯德街那些顶级金融公司的offer,成为行业精英,未来能拿到的年薪,大概就是陈望月手中那个包的三分之一。
而这样的人生,已经是周清彦为自己想象出来的,最极限的攀升。
原来所谓精英的天梯,出卖更精致的劳动力,更稀缺的脑力,更宝贵的时间,其顶端所能兑换的,仅仅是上城区的资本世界随意消费的一个零头。
……然后,资本浇筑出这里。
这恒温的空气,这永不凋谢的鲜花,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面,和需要配货无数才能得手的名牌包。
电梯“叮”一声,抵达更高的楼层。
他走出去,找到了卫生间,感应水流温暖宜人,他仔细地搓洗双手,看着温水冲刷过指缝,恍惚间想到自己初中住的地下室,洗手池出不了热水,所以冬天洗澡是一种酷刑,水龙头永远冰冷刺骨,让人不敢触碰。
走出地铁站,还要再转乘两趟公交车再走十几分钟才能到家。
两个月前,全家终于搬离了那间只要下雨墙壁就会渗水的房间,虽然新家面积依然局促,但有一扇能看见天空的窗户,一个小阳台,和独立的卫生间。
打开房门,熟悉的气息立刻包裹了周清彦,因为家里有人常年生病,不管卫生做得多勤快,药味始终都散不去。
妹妹清蕊先听见了声音,她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都是和哥哥睡在一起,睡的地方是用布帘隔出的一片小天地。
她对哥哥的脚步声记得最清,一下拉开了帘子,声音快乐地叫了一句“哥哥”。
周清彦把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周清彦的母亲本来在给丈夫喂药,听到动静,她肩膀一僵,手停了下来,几滴水晃出来,洒在丈夫盖着的毯子上。
“妈。”周清彦叫了声。
父亲眼神混浊地看过来,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响,母亲脸上挤出一个笑,眼神在儿子脸上一触即飞,仓皇地落向别处,“……怎么今天回来啦?放假吗?”
“今天有点事,明天还得上学。”周清彦放下妹妹,“家里有饭吗?”
“有,厨房里热着呢。”
周清彦点点头,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床头柜。
他也经常给爸爸喂药,常吃的几种都记得,但现在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标签没见过的小药瓶。
周清彦隐约觉得奇怪,转身走进厨房,但没去盛饭,他透过厨房门框那道窄缝看出去,母亲背对着他,正匆匆将那个药瓶往床头柜抽屉里塞,然后才重新端起水杯。
一口药还没喂进去,周清彦的母亲就听见厨房门被重重地摔上,儿子大踏步走了过来,毫无预兆地拉开了抽屉。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儿子就拿出了那个药瓶,念出上面的信息。
【特效镇痛】
【每日2-3次,疼痛剧烈可加服】
除此之外,瓶身上没有任何生产信息,最显眼的是购买的联系电话。
周清彦的心猛地一沉。
下城区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都贴着类似的药物广告,他又怎么会陌生?
这些所谓的特效镇痛药,都是强效芬坦类镇痛剂的黑市仿制药,成瘾性极高,缠上就甩不脱。
几片高纯度的仿制药就足以放倒一个成年人,联邦药物管理局更是将其列为最高级别管制药物,严禁非法流通。
真正购买的病人极少,大多都是些没钱的瘾君子,用它来替代毒品。
“妈。”他冷声问,“这是什么?”
女人的脸在灯光下血色尽褪,“是,是给你爸止疼的,别的药不管用了……”
“我问你这哪儿来的!吃多久了!”
周清彦的声音陡然拔高,男人在床上焦急地“啊啊”了两声,枯瘦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无力地垂下,眼中满是惶恐和哀求。
“最近才开始吃的……”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跟着滚下来,“是超市一起做理货的刘姐,她说她认识人,能便宜拿到药,效果还好,清彦,你别误会,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什么好东西要躲着我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不是,清彦,你不知道,最近你爸晚上疼得,疼得用头撞墙……我听着,我听着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味地哭。
“便宜?”周清彦不为所动,“多少钱一瓶?”
女人避开他的视线,“二十……二十卡朗。”
周清彦用力闭了闭眼,怒火混着恐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口不择言的话冲口而出。
“这种东西吃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你知道吗?会上瘾!会毁了神经!我们以前那个邻居,他也吃的这种东西,吃了两年,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只能跳楼!你想看我爸变成那样吗?!你想这个家彻底散架吗?!”
“可是你爸疼啊!”母亲崩溃地哭喊,“你爸疼得受不了啊,我看着他疼,我没办法啊……”
“疼也得忍着!”周清彦脱口而出,“忍不住也要忍!我没钱送他去戒毒所!更没本事填这个无底洞!你要是想我们一起跳楼,你就继续给他吃!”
“呜哇——”
里屋爆发出尖锐的哭声,清蕊被彻底吓坏了,光着脚丫跑出来,一把抱住周清彦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哥哥,哥哥别凶,爸爸痛……”
周清彦的心猛地被揪紧,他看着母亲佝偻着背抹泪,还有父亲痛苦又愧疚的神色,内心汹涌的愤怒和恐惧,变成了化不开的绝望。
他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清蕊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颈窝,他抱着妹妹走到饭桌旁,拉出凳子坐下。
“上次教的加法,我们复习一下。”周清彦的声音已经平复下来,他打开妹妹的小书包,拿出本子和铅笔,“告诉哥哥,加起来是几个苹果?”
清蕊还在打哭嗝,眼睛红红的,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数,“一、二、三……”
母亲止住了哭声,默默走到水池边,用力搓洗抹布,水声哗哗间,瘫痪的男人躺在床上,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
第二天凌晨五点,下城区的天空还是一片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线鱼肚白。
周清彦的母亲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绕过儿子和女儿睡的那张小床,摸索着穿上衣服和鞋子。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女人舀了一点燕麦片,倒入烧开的水中,撒上一小撮盐和熏肉碎,再拿出半条白面包切片,又麻利地煎了三个鸡蛋。
原本是丈夫和女儿各一个,今天额外准备儿子的那份。
早餐留在桌上用防蝇罩罩好,给丈夫的药和水杯都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孩子们,她轻轻带上了家门。
天刚蒙蒙亮,这个时间点,连接下城区与外围工业区的唯一公交线路还没有开始运营。
即使有,她也几乎不坐,一张单程票要两卡朗,来回就是四卡朗,够买一加仑牛奶和一条最便宜的面包了。
几个月前她还敢偶尔从后门溜上车,心跳如鼓地祈祷别遇上查票员,但这几个月公交公司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查票员频繁出没,尤其是她们这种明显是去上早班的工人模样的人,被查到的概率极高。
一旦被抓到,罚款是她好几天的工钱,她冒不起这个险。
于是步行成了唯一的选择,三公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她沿着坑洼不平的人行道快步走着,路旁的街灯大多坏了,她心里嘟囔着,也不见市政来修。
当她终于看到“拉森折扣超市”的招牌时,天已经亮了起来,超市门口聚集着同样来上早班的员工,大多面色疲惫,沉默地抽着烟或喝着保温杯里的廉价咖啡。
和几个相熟的女工打了招呼,女人换上制服,把自己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的东西锁进员工柜,虽然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但一把锁总能带来些许安全感,她去年可是丢过一副手套。
生鲜区在超市最里面,周清彦的母亲一进去就闻见了浓烈的鱼腥味,早晨运来的水产品停在卸货区,她和另外几个同事需要把一箱箱冻鱼、虾仁和贝类,分门别类摆上海鲜冰台或冷柜。
“早啊。”一个女声在身边响起,是刘姐,超市的老员工,比她大几岁,也在生鲜区,但主要负责整理蔬菜,对她十分热络。
“早,刘姐。”
女人应了一声,费力地抱起一箱冻鲭鱼,她们并排工作着,刘姐一边把蔫了的生菜外层叶子剥掉,一边随意地同她聊天。
“最近怎么样?你家那位好点没?”
女人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晚上疼得厉害。”
“遭罪啊。”刘姐叹了口气,凑近了一些,“上次跟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那朋友催我了,说这批好货紧俏,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根本留不住。”
提起这件事,女人的神情变得不自然,昨天儿子发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我……我再想想。”她含糊其辞,“清彦他不同意,他说那个药有风险。”
“啧,”刘姐不赞同地撇撇嘴,把一把胡萝卜重重丢进整理箱,“小孩子懂得什么?他每天夜里被他爸叫疼的声音吵醒过吗?你和他爸爸辛辛苦苦一辈子,现在爸爸倒下了,他就眼睁睁看爸爸受罪?”
“清彦他很懂事……”周清彦的母亲本能地为儿子辩护,声音急切起来,“他很有出息,在瑞施塔特上学,成绩全A,拿最高的奖学金,还在做家教……是我们拖累他,让他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
“瑞施塔特?”刘姐眉毛高高挑起,“老天,那他将来可是要当律师医生的人物!就算是为了你儿子,你现在也得稳住家里,难道要等他爸爸疼出大问题,让这么有出息的孩子不上学回来照顾?”
每个字都说中了周清彦母亲的痛处,这个家的重担死死拖住了儿子本应高飞的翅膀,要是他能生在有钱人家,或者至少爸爸没有瘫痪,他也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刘姐看她这样,又道,“咱们一起干活这么久,我什么人你不清楚?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我就是看你们家太困难,才把这种好事告诉你。我那朋友说了,这批药是加强版,效果特别好,副作用还小,关键是价格比之前还便宜点,因为人家是直接从……哎,反正渠道可靠。你要是拿多一点,还能再便宜。你想想,你老公少受罪,你儿子也能安心读书,这不两全其美吗?”
周清彦母亲摆弄着冷柜里的鱼,她已经有些被说动,但还是嗫嚅道,“我……我手头没那么多钱。”
“可以先拿一点试试效果嘛!”刘姐连忙说,“效果好了你再买,我朋友信得过我,也信得过你。这样,今天下班,你跟我一起去拿?就在附近,很快的,你看看药,觉得行再给钱,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清彦的母亲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没能吐出来。
在周围整理货架的嘈杂声中,她想起昨天丈夫拼命忍痛的样子,他不敢叫出一声,生怕儿子听见了,心里又难受。
往四周看了看,周清彦的母亲最终点了一下头。
刘姐立刻笑了,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这就对了!为自己家里人,有什么好犹豫的,下班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