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 深渊(1 / 2)

那天辛檀与陆兰庭具体的谈话内容,陈望月不得而知,因为她在陆兰庭识破后就摁断了电话,并当着辛檀的面删除掉了号码和Kchat好友。

她做到了辛檀的要求,由此引发的后续应当由辛檀出面解决,这是陈望月的态度。

隔天她正常上学,手机消息平静如一潭死水。

最近学校里最受关注的话题,是春季学期的野外露营。

按说往年这种活动基本没什么好期待的,校方总爱搞些野外求生的名目,参加过的人说都是没苦硬吃,吐槽学校是不是在训练什么预备役,回来除了腰酸背疼和一身臭汗什么也没捞着。

但今年校方拿到了特别许可,野营地点定在王室的猎区,紧挨着女王陛下最爱的一处行宫。

消息传开后,本来因为面临期中考试而焦头烂额的学生们都兴奋了起来。

这所学校的学生虽然出身大都非富即贵,但真正能在逢年过节受邀参加王室典礼的,也不过最顶端那一小撮人,大部分人平时也只能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王室成员,更遑论进入王室的领地。

连那些平时对集体活动嗤之以鼻的人,也开始拐着弯打听,能不能到行宫里面拍照,有没有可能偶遇到哪位殿下。

连许幸棠都忍不住在图书馆里开起了小差,明明是她约的陈望月来复习,结果她反而在那刷了半天的手机,想网购一套户外装备,看了半天都不见满意,最后只买了一瓶驱蚊水。

“望月。”许幸棠放下手机,“晚上你有空的话我们去逛街吧?塞西尔怎么样,我看和地铁挺近的,而且还有好多户外品牌的门店。”

塞西尔是第五大道有名的百货商场,陈望月笑她,“最近真的发财了啊,许同学。”

“你这就不懂我们下城区人了吧,我可以只试不买,挑好了再买下城区特供版啊。” 许幸棠说得理直气壮,“而且我刚刷到他们在办美食节,负一层全部都可以试吃哦,去嘛去嘛。”

陈望月还想再假装考虑一会儿,顶着许幸棠期待的目光,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许幸棠立刻主动给她服务,拿起陈望月的水杯兴冲冲给她装吃感冒药的热水。

陈望月前两天落水,感冒没好全,现在说话还有点哑,喝了冲剂后脑袋很快昏沉沉的,面前书本上的文字都变得模糊不清,她额头抵上手臂强撑了一会儿,还是合上了眼睛。

又梦到那一天,她站在虚无的空间里,那本书依旧浮在半空中,只是不再让她触碰,她刚摸到书页,就眼睁睁看着它凭空生出火焰,在面前燃烧殆尽。

她对着这片虚无大喊着,质问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起初她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词语从嘴里涌出来,但很快就被灰白色的空间吞没,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无尽的深井里,听不到落底的回响。

她又喊了一遍,更大声,更用力,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嗓子发疼,精疲力尽,她终于跪了下去,缩起肩膀,把脸埋在手臂间,眼泪涌上来,滴滴答答落在脚面。

那种无助的感觉很熟悉,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和镇上的孩子捉迷藏,她躲在桥洞底下,蜷着身体,捂着嘴巴,她这样认真地玩着第一次参与的游戏,但是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人过来找她,她终于反应过来,邀请她加入不过是为了戏弄。

那只躲在命运深处,书写了一切剧情的大手,也是这样躲在暗处戏弄着她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梦里的灰白色终于淡去,她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睁开眼,视线在暖融融的午后光线里慢慢聚焦。

桌子的对面多出了一个人,一只手在电脑键盘上打字,另一只手伸过桌面,张开的手掌停在她脸侧上方,挡住了直射到脸上的阳光。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在指缝间漏下几道光纹。

注意到她醒了,手的主人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脸,浅金色的头发灿烂而通透。

偏了下头,江天空用很小的音量笑着说,“学姐,在图书馆占座睡觉,浪费资源哦。”

陈望月打了个哈欠,声音还有点哑哑的,“幸棠呢?”

“许学姐说有事,给你买了杯咖啡就走了。”江天空说完就把面前的罐装咖啡打开拉环推过去,问,“不过我倒想问你,我是不是有哪里惹到她了?”

“怎么?”

“许学姐一见到我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江天空说,“每次和她没说上两句话就要走,刚才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你还在睡,让我别叫醒你。”

陈望月想,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第一次看见江天空的时候,许幸棠就狠狠吓了一跳,她真以为是修彦染了个头发,抓着陈望月问了半天,是陈望月私底下请她保密,她才没傻傻地对着江天空说出那句,你和我认识的人长得好像。

修彦本来好好在瑞施塔特上着学,突然要转学到距离首都几千公里的亚新,离开前,还拜托许幸棠送手链给望月,后来到了亚新,慢慢地和白露街的人都断了联系,许幸棠再发过去什么消息,也一律没有回复过了。

他身上这些改变都是从和望月见面开始的,许幸棠心里朦朦胧胧有了猜测,还想过给他助攻,但后来辛檀和望月的绯闻传遍了全校,她也只能收起心思,暗自替修彦感到惋惜。

现在陈望月频繁和江天空往来,还让她隐瞒修彦的存在,许幸棠其实因此对江天空很有意见,但她尊重朋友的想法,又实在没有掩饰情绪的演技,干脆用逃避来解决。

自然不能照实说,陈望月喝着咖啡,敷衍道,“可能你长得吓人。”

“请你摸着良心说话。”

“没有这个东西。”陈望月翻开书,“好了,学习,不许聊天。”

她虽然这么说,但是江天空看着她面前的书半天没有翻动过,整个人仿佛在放空。

“你盯着那页看了快十分钟了,什么题那么难?”

江天空把电脑合上,侧过头去看了一下那本书。

《量子观测者与多重宇宙猜想》。

封面是黑色背景,仔细一看却发现并非纯黑,像太空望远镜拍下的宇宙深空,幽暗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学姐,你的兴趣跨度有点大啊。”

“我这学期的先修有一门物理。”

陈望月合上了书,在那个虚无空间发生的一切仍然让她无法释怀。

她最近看了好几部关于平行世界、多重宇宙假说的纪录片,还翻了几篇探讨“虚构作品中的角色是否拥有自我意识”的论文,但没有一个理论能真正解释她的处境。

好像越读,就越陷入更深的疑问。

“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有神论者。”陈望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江天空说,“他提出了一个观点,我们的世界,可能只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所创造的,他们做这些,就类似于人类在实验室里培养菌群,或者在一个封闭系统中观察生物的行为。”

“我们以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出自自身的权衡和考量,但在那个更高维度的观测者眼里,所有变量都是预设好的。”

“所谓自由意志,不过是一个让我们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的错觉。系统需要这个错觉才能正常运转,就像蚂蚁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搬运粮食,而实际上它只是生态链中的一环。”

她抬起眼看着江天空,“你会相信吗,我们这个世界,可能是别人编造出来的剧本?”

“为什么不信?”江天空一下笑了,眼中有少年人熠熠的神采,“当然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定我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四岁那年,我掉进家里的湖里,没淹死。五岁的时候,我从楼梯上滚下去,但只擦破了一点皮,还有小学二年级春游,学校大巴为了避让酒后驾驶的司机差点翻车,全车就我和司机两个人毫发无伤。”

他掰着手指数,“我当时就想,一般人哪有这种待遇,这明显是世界给我的特殊保护,或许,这就是我的主角光环。”

“天空,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她过分正经的表情,令江天空也慢慢收起笑容。

“我读到过类似的理论,物理学家管这个叫模拟假说。意思就是,如果人类在未来的某一刻能够创造足够真实的虚拟世界,那我们也有理由怀疑,我们自己也可能是被更高等的文明模拟出来的。但是,我个人对这个理论存疑。”

“为什么?”

“嗯……你想啊,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被模拟出来的,那背后的程序员一定是个懒鬼。”

江天空指着窗外,“你见过哪个模拟宇宙会安排这种天气?上个礼拜我早上出门穿两件,今天恨不得穿短袖,这种天气设计,明显是没有用心做,我要是程序员,我至少把天气系统做得平滑一点,对原住民友好一点。”

换做平常,陈望月也许会捧场地笑一下,但她今天没什么心情,听完这一通话仍然有些神思不属。

江天空手撑着脸,“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在为了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模拟世界而发愁?”

“不行吗?”陈望月说,“我一向很介意被别人摆布。”

江天空低头思考了一下,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做我们的造物主一定也挺痛苦的。”

陈望月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怎么会,说不定她觉得这种剧本写起来真爽。”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要把一个拥有独立意志,能感知到爱与痛苦,会反抗的灵魂,强行塞进一个烂俗的剧本里,那他每天都要面对这个角色的叛逃。”江天空指了指陈望月,“就像你现在这样,学姐,我们这种不服管教的人,是会对剧本竖中指的。”

他凑近了些,浅金色的发丝在光影里晃动,像是一团跃动的、永不熄灭的冷火。

“别去管那个程序员或者作者了。”江天空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看着陈望月,一双眼睛澄澈明净,“如果世界真的只是一个剧本,我们真的只是被写出来的角色……”

“我希望握着笔的人能给我,给你一个好结局。”

陈望月心下轻轻一动,还没说话,突然一个声音从书架后方插了进来。

“天空?原来你今天没去社团活动是躲在这啊。”

两人同时转过头。

出声的是一个穿着初中部制服的女孩,五官小巧,皮肤很白,大大的眼睛上是浓密卷翘的睫毛,像是从昂贵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甜腻的浆果香水味。

她此时正和凌寒走在一起,半边身子都贴在男生的校服袖子上,姿态亲昵,毫无空隙。

凌寒唇畔含着一丝笑,对待女生大庭广众下的亲密行径十分包容。

“太用功了吧,天天泡图书馆。”女孩笑眯眯地开口,目光暧昧地在陈望月和江天空之间转了一圈,“这位就是辛檀学长的妹妹吧? ”

手伸到了陈望月面前,香水浓郁的气息如影随形,“学姐好,我是安琦,很高兴认识你,我爸爸和辛叔叔是球友,我经常听他提起你呢。”

陈望月脸色冷淡下来。

她听过安琦的名字,学校论坛最近的热门人物,刚转进学校就因为“镍王女儿”的身份被津津乐道,同时也是凌寒的新任女友。

有这层关系在,加上安琦的声音实在不算很小,在大家说话都尽量放低音量的自习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围有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没有得到回应,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安琦并没觉得尴尬,手挽住了凌寒的臂弯,晃了晃他,“你跟我说望月学姐性格很好相处呢,怎么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江天空开口道:“安琦,望月学姐今天感冒,身体不太舒服。”

说着也同陈望月解释了句,“我和安琦以前上的一个小学,现在都在音乐社。”

“既然这样,我们不要打扰望月了。”凌寒有些不耐地说。

安琦还是笑着,“不舒服那应该去宿舍躺着休息啊,怎么还来图书馆,还是说是看到好朋友前任的现任,所以心里不舒服了吗?看来传言是真的,学姐和蒋愿学姐感情很好呢。”

凌寒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拧得很死,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女友,语气里带了警告,“安琦。”

“我说错了吗?”安琦偏过头,神情纯然的困惑,“是你们都夸她,我才想跟望月学姐认识的,可是我看学姐对我这个态度,还以为是我的存在让她难受了。”

“你确实让我不舒服了。”陈望月慢慢抬起眼,“因为我觉得图书馆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如果你对你男朋友的过去真的这么好奇,可以私底下问他,不用对着一个陌生人试探来试探去。”

“还是说,你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互相信任都没有?”

安琦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她咬了一下嘴唇,“学姐说得对,确实是我太吵了,不好意思。”

凌寒把她拉到后面,十分护短的架势,“望月,安琦就是这个性格,有什么说什么,她没有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种为了现任向旧友致歉的戏码,实在有点好笑了。

“不会。”陈望月重新翻开书本,视线再也没给过对面,“你的品味忽高忽低,令我难以恭维,但这和我没关系。”

江天空难得听陈望月讲话这么尖锐,讶异地扬起了眉。

凌寒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精彩,他冷笑一声,“望月,我的品味或许不稳定,但你的倒是一以贯之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上下打量看着江天空,这一眼有毫不掩饰的讥讽,不待陈望月再说什么,他揽着安琦的肩膀转身离去。

江天空被他看得莫名奇妙,“他什么意思?”

“他有病。”陈望月说。

不出陈望月意料,到了下午论坛就有人爆料说凌寒引得新欢与旧爱的好友在图书馆里吵架,连带着凌寒曾经向陈望月献殷勤的陈年旧事也被翻出来。

许幸棠对此大为光火,在去商场的一路上都在论坛里和一个坚称蒋愿对凌寒余情未了的匿名id吵架,陈望月怎么劝都没用,最后两方因为发言过激,双双被管理员封禁一周。

一直到吃上塞西尔负一层的免费试吃,许幸棠心情才稍微好转。

“这个超级好吃!”许幸棠左手捧了满满一盒曲奇,右手还拿着一个巨大的棉花糖,“你帮我把书包拉链打开放进去,我手拿不下了。”

陈望月奇道:“不是一人限量一块吗?”

“我不是有四个Kchat号吗,我跟那个店员小姐姐说,我每个号都给她们点赞加关注,能不能多给我一点,她直接装了一袋给我!她人真好,我回去一定发帖推荐他们家。”

两个人一路逛逛吃吃,没花一分钱就解决了晚饭,这时候许幸棠才想起来要买户外装备的事情,脑袋一拍又拉着陈望月去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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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彦到塞西尔广场地铁站的时候,正值晚高峰,人群像罐子里的沙丁鱼一样拥挤地涌了出来,他照着导航的方向绕过商场,走进了旁边的巷子。

他已经连续在补习机构上了好几个周末的大课,专门给初中生讲特招考试的数学题,自认为教得还不错,学生们的反应也还算热情。

但机构负责人始终不满意,对他挑挑拣拣,前两天结薪的时候,还特意让他下次换一身像样点的西装,否则就别来了。

周清彦难以反驳,他现在那套是他网购的二手,虽然每次去上课前都会熨一次,但劣质的版型和剪裁还是显得整个人松松垮垮,没什么精神气。

负责人把话说到这里,他只能趁着今天有空,过来买一套新西装。

商场边上的小巷比主街窄很多,他拐进去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家门脸很小的店,褪色的招牌上印着西装定制修补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