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微张。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主试之人。
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木靶。
下一刻。
整个人几乎失去重心。
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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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声音刚出口。
便彻底走了调。
他的胸腔。
剧烈起伏。
仿佛一时间。
无法将眼前所见。
与自己方才的操作联系起来。
他缓缓低头。
看向自己仍然搭在机柄上的右手。
指节发白。
手心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并没有重复拉弦。
也没有再次上箭。
可箭。
却已经连发。
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之中。
轰然炸开。
连弩。
这个在大疆军械司中。
几乎已经成为禁语的名词。
毫无预兆地。
在现实中出现。
而且。
就出现在他的手下。
另一名军械官。
猛地回过神来。
几乎是扑到弩机旁。
他顾不得礼数。
直接蹲下身。
伸手去摸机扩外侧。
触手冰冷。
却极为真实。
他抬头看向主试之人。
声音压得极低。
却止不住颤抖。
“你刚才……没有再拉弦吧?”
那人缓缓点头。
动作极小。
却极重。
这一点头。
仿佛在两人之间。
落下一块沉重的铁石。
第三名军械官。
站在原地。
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着靶位上那几支重叠入木的箭矢。
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失神的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连发。
而是稳定。
是可控。
是可以被真正用于战场的结构。
他的喉结。
狠狠滚动了一下。
“再……再试一次。”
这句话。
几乎是脱口而出。
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主试之人。
却迟疑了一瞬。
不是不敢。
而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
重新站定。
按着拓跋燕回先前所示的步骤。
再次开启机扩。
取出空箭袋。
又换上新的箭袋。
合拢。
卡紧。
整个过程。
流畅得近乎不可思议。
仿佛他的手。
已经提前熟悉了这套结构。
他抬起弩机。
这一次。
他能清楚感觉到。
自己的呼吸。
明显比方才更急。
却又极力稳住。
扣柄再次落下。
破风声。
再度连续炸响。
比刚才更加干脆。
也更加整齐。
他在射击结束后。
几乎是立刻松手。
猛然转头。
目光死死盯住靶位。
那一瞬间。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忘记了身处何地。
眼中只剩下那片木靶。
以及其上。
新添的。
密集而恐怖的穿孔。
他的胸口。
猛地一紧。
呼吸几乎停滞。
下一刻。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不是狂喜。
而是震撼。
是一种被彻底推翻认知后的。
茫然与激动交织。
旁边那名军械官。
缓缓站起身。
脚步竟有些不稳。
他伸手扶住弩架。
才勉强站直。
嘴唇微微发抖。
却依旧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三人。
却在这一刻。
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浓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开口。
却都从对方眼中。
看见了同一个答案。
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站立的大臣们,此刻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仿佛想要更靠近那具弩机,看清方才发生的一切。
最先失去表情的,是站在外围的几名老臣。
他们脸上的从容与审慎,在弩矢连发的瞬间便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愕与茫然。
有人下意识地抬手去扶身旁的同僚,像是脚下忽然失了支撑。
也有人怔怔望着那具弩机,嘴唇微张,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空气像被重锤击中,所有细碎的议论都被硬生生砸碎,只剩下一片诡异而沉重的寂静。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好弓强弩。
可从未见过这种在短短数息之内,连续吐出杀意的兵器。
更没有见过,弩机在重新装填之前,便能完成一轮又一轮的齐射。
有年轻官员终于反应过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吐出一句几乎失声的话。
可那声音刚出口,便被他自己强行吞了回去,像是生怕惊扰了眼前这场无法理解的现实。
他看向木靶的目光,已不再是审视器械,而是在看一件彻底改写战场秩序的凶物。
更多的大臣,则是本能地交换视线。
他们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震撼,同样的迟疑,也看见了同样无法掩饰的动摇。
方才在殿中还站在中司与右司身后的人,此刻却悄悄退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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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下意识地与方才那份笃定,拉开了距离。
仿佛只要站得稍远一些,就能让自己的立场显得没有那么确定。
一名向来以沉稳着称的礼部老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在胸腔许久,直到此刻才被迫放出。
他低声道了一句什么。
可话音刚起,便被旁人按住手腕制止。
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时候,任何判断,都显得过早。
真正被这连弩击中的,并不是那块厚木靶。
而是他们心中那条原本坚不可摧的认知边界。
他们曾无比确信,大疆在神川大陆上,拥有最成熟的弓弩工艺。
也无比确信,这一道壁垒,绝不会被任何外邦轻易越过。
可眼前这具弩机,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这份确信一点一点拆解干净。
不少大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不远处的拓跋燕回。
她站在众人之外,神情安静,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没有得意,也没有刻意的冷漠,只像是在等一场早已预料到的结果慢慢落地。
这种平静,在此刻反而显得异常刺目。
原本心中还存着侥幸的人,在这一刻彻底沉默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方才在殿中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论断,正在一条条崩塌。
如果说,单发弓弩尚能用数量弥补。
那么连弩的出现,便意味着整个战场节奏的重塑。
意味着骑兵冲锋的窗口,可能被生生压缩。
也意味着,防线被撕开的速度,将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快。
一名军务出身的老将,死死盯着木靶上密集的箭孔。
他看得极慢,也看得极认真。
仿佛在脑海中,一次次推演箭雨覆盖下的阵列变化。
推演马队冲锋被拦腰截断的画面。
推演溃败时,再也无法重整的队形。
他的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种震撼,对普通朝臣而言,是兵器上的革新。
可对真正懂得战场的人来说,却是整个胜负逻辑的崩塌。
而就在这一片沉默与震动之中。
中司与右司,却像是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们站得比任何人都要笔直。
也站得比任何人都要僵硬。
中司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名仍站在弩机旁的试弩之人。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移向那具弩机的机括位置,像是要亲手确认,这并非幻象。
可越看,他的眼底越是阴沉。
那种阴沉,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撞碎后的空白。
他的呼吸,比方才在殿中任何一次交锋时,都要更轻。
轻到连自己都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忽然意识到。
方才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兵力不足”,在这一刻,都像是被反过来掴在脸上。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
就算大尧真有新器,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现在,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
这不是添花。
这是直接重写规则。
右司的反应,比中司更慢。
却也更明显。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方才那抹未散尽的讥讽弧度。
只是那弧度僵在脸上,显得极不自然。
像是一张尚未来得及撕下的面具。
他的目光,从木靶缓缓移向地面。
又从地面,缓缓移回那具弩机。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像平日那样,立刻寻找反驳的切口。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次,切口并不存在。
他的脑海中,仍在回荡着方才那一阵密集而短促的破空声。
那不是普通弓弩能够发出的节奏。
那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节奏。
一种会在战场上,将敌军心理一点点碾碎的节奏。
右司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袖中并拢。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所有关于“三千把不足为惧”的判断,在这连弩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不是数量的问题。
而是质变。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只要这三千具连弩,被合理布置在关键防线之上。
便足以在最短时间内,制造出局部战场的绝对优势。
而这种优势,会像裂口一样,被迅速扩大。
这个念头一浮现。
右司的心,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沉得极快。
也沉得极深。
他终于明白。
自己方才苦心经营的那套逻辑,正在连根塌陷。
原本可以用“兵力不足”逼住拓跋燕回。
可以用“战场无解”逼住她的所有退路。
可现在。
这条退路,忽然被人从外侧强行凿开了一道口子。
更让右司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这还只是弓弩。
只是她此刻愿意拿出来的第一张底牌。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拓跋燕回。
她依旧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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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向任何人解释。
也没有催促任何人表态。
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片被连弩彻底搅乱的场面。
那份从容,落在中司与右司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中司的喉结,终于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开口。
想像方才那样,用冷静而精准的言辞,把话重新拉回到自己熟悉的轨道上。
可话还未出口。
他便发现。
自己竟找不到一个足够稳固的切入点。
所有可以用来施压的前提。
都已经被这具连弩击穿。
他曾笃定,拓跋燕回无法给出任何“立刻改变战局”的东西。
可现在,这句话,已经失效。
他更清楚。
如果继续强行否定。
那不是理据上的反击。
而是赤裸裸的自欺。
这种认知,让中司的心态,在短短片刻之内,彻底崩塌。
不是失态。
而是一种失去掌控后的无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
今日这一场布局,从根本上,已经偏离了他们设定的方向。
右司同样明白这一点。
他看似仍保持着镇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份镇定,正在被迅速掏空。
他们原以为。
只要死死抓住“无法取胜”这一点。
便可以将拓跋燕回牢牢逼在墙角。
可如今。
这面墙,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且。
裂口,正在不断扩大。
中司的目光,微微偏开。
不敢再与拓跋燕回对视。
因为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个清晰而危险的判断。
今日这场对峙。
恐怕已经很难,再按照他们最初的设想收场。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
他们原本引以为傲的筹码。
正在一张一张失去效力。
大臣们的震撼。
还停留在兵器本身。
而中司与右司的震撼。
却已经直指局势的根本。
他们清楚地知道。
如果连弩真的能够成规模列装。
那么接下来所有关于民心、关于战局、关于责任归属的攻势。
都将失去原本的支点。
为难拓跋燕回。
将不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
这一刻。
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
他们精心构筑的围堵。
已经出现了无法修补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