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紫铜水盆被差役稳稳端在案前。
生铁铸造的方匣被两名锦衣卫千户合力抬上公案,匣扣上的火漆印记完好无损。
千户抽出腰间的小银刀,贴着铁匣边缘轻轻一划,脆硬的封泥应声而碎。
匣盖掀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对应三百六十份定榜卷册的原始墨卷,卷头上层层包裹着白连纸,用面糊死死封住考生姓名与籍贯。
四名经验老到的书吏快步上前,手指蘸着温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封签的边缘。
白连纸受潮变软,书吏用竹片轻轻挑起一角,利落揭开,露出底下工整的墨笔小楷。
“第七号,籍贯江西泰和,考生杨士奇!”
书吏高声唱名,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远远荡开。
正捧着底册准备勾画名次的赵文华手臂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中的狼毫笔尖险些在名册上划出一道偏斜的墨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安坐在大案后的林远。
林远神色波澜不惊,只是顺手端起身旁的温茶抿了一口。
书吏们唱名的节奏极快,不多时,另外两道清脆的声音接连在大堂中央炸响。
“第十一号,籍贯河南邓州,考生铁铉!”
“第十五号,籍贯湖广湘阴,考生夏原吉!”
赵文华整个人僵在公案旁边,双眼死死盯着底册上那三行刚刚填入的红墨字迹。
第七名,第十一名,第十五名。
三个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方才十五岁的寒门少年,竟当真在这场汇聚了全天下三千多名饱学之士的秋闱大考中,全员杀入了前二十之列。
赵文华将狼毫笔搁在白瓷笔架上,嘴唇微微发颤,转头看向堂上的林远。
“侯爷……当真如神人一般,下官今日方知何为有眼无珠。”
林远将茶盏放回案上,从容地摆了摆手。
“赵大人不必自责,非是他们经义胜过江南宿儒,而是大明今日所需的经世之才,本就不在雕章琢句之中。”
林远站起身,行至大案旁,目光在赵文华手中的名册上掠过。
名册上足足列了三百六十人的名录。
赵文华叹了口气,言语间仍带着几分迟疑。
“侯爷,洪武四年那次科举,满朝文武反复遴选,天下录取的举子也不过寥寥百人。”
赵文华伸手指了指那厚厚的名册。
“今日咱们一口气取了三百六十名贡士,这人数翻了近四倍,若是到了殿试御前,陛下怪罪下来,该如何收场?”
林远神情平静,伸手在摊开的寰宇全图虚影处轻轻虚按了一下。
“乐浪郡七府二十二县,大印早已铸好,却全由高丽旧胥吏代管,那处缺不缺官?”
“南洋各处番邦海港,百艘巨舰即将起航,各处粮栈与通商码头,缺不缺懂筹算的干吏?”
林远收回手,语气断然。
“这三百六十人分摊下去,撒入大明各处新拓的疆土,连垫底的泥沙都算不上,何谈冗官?”
赵文华默然无语,深深低下了头。
林远目光顺着名册继续往下扫视,忽而开口发问。
“去岁定下的教化功考核,今科可有应验的卷子?”
赵文华闻言神色一正,赶忙快步走到一旁的预备卷木匣前,双手捧出两份泛黄的卷册。
“回侯爷的话,真让侯爷料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