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比索的实际有效汇率升值幅度超过了惊人的30%!”
“这种人为的高估,直接演变成了不可逆转的经常账户巨额赤字......
1988年,墨西哥的经常账户逆差还仅仅占其GDP的2%;到了1993年,这个数字已经飙升到了6.5%;而到了我们眼下的1994年上半年,这个缺口已经扩大到了恐怖的8%!”
“这意味着墨西哥每年必须从华尔街、伦敦和苏黎世吸纳数百亿美元的新增外资净流入,才能勉强填平这个因汇率高估而撕裂的国际收支黑洞!”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他的目光从小布那张写满困惑的脸上扫过,又落回了布拉德利身上,
“分析得不错,布拉德利.....你父亲如果看到你现在的长进,会感到欣慰的。”
斯凯夫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正如你所言,九十年代初的墨西哥在华尔街各大投行的包装下,被吹捧成了整个美洲大陆最耀眼的新兴市场投资圣地。
巨额的国际资本像过江之鲤一样涌进墨西哥城,但这些钱的结构……从第一天起就是畸形且致命的。”
斯凯夫的声音里有着老派华尔街财阀独有的冷血与残忍,
“涌入墨西哥的外资中,超过70%以上,根本不是用来建工厂、买设备、雇佣工人的长期产业直接投资,而是由曼哈顿各家共同基金,养老金以及像乔治这样的投机客构成的短期证券热钱。”
“这些热钱的唯一目的就是套利!
它们对汇率的微小波动,美联储的加息预期,乃至墨西哥街头的一声枪响,都保持着极度神经质的敏感。
一旦市场信心出现一丝裂痕,这些看似庞大的数字,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踩踏式的大撤离。”
“去年墨西哥全年的资本项目净流入高达236亿美元,表面上看繁荣昌盛,但那不过是一堆随时会被一根火柴点燃的高爆火药。”
小布彻底听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坐在外星人飞船驾驶舱里的牛仔,四周全是闪烁着猩红光芒的警报器,但他连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油门都分不清楚。
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陆深。
陆深迎着小布那充满求知欲与迷茫的眼神,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和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冽的绿茶,
“乔治和理查德讲明了病因,布拉德利列出了症状。
而真正给墨西哥推下悬崖的最后一击,就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今年1月1日,《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正式生效。”
陆深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划,仿佛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刀痕,
“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生效前夕,整个北美的资本市场陷入了宗教狂热的集体幻觉。
所有人都在狂欢,认为美墨加一体化将彻底重塑全球供应链,墨西哥将成为美利坚制造业转移的核心后花园。
数以百亿计的美元像潮水一样涌入墨西哥,把他们的股票指数推上了历史最高峰。”
“但是,华盛顿的政客们在签署协议时,根本不在乎协议给墨西哥本土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陆深副局长的话语像是冰块一般寒冷.....
“零关税的全面铺开,让享受着米国高额农业补贴的廉价玉米、大豆,以及底特律高度自动化的工业品,在短短几个月内如决堤洪水般灌入墨西哥市场。
他们脆弱的本土农业和民族制造业在瞬间遭受了毁灭性打击,贸易逆差进一步恶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更致命的是……”
陆深微微眯起眼睛,眼
“《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彻底撕开了墨西哥资本账户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它在为国际热钱涌入铺设红地毯的同时,也为这些资金在未来几个月内的疯狂逃离,硬生生砸开了一条二十四车道的超级逃生通道!”
……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回廊外的古老橡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阵阵遥远的叹息。
小布将手中的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嬉笑怒骂神情的面孔上,此刻终于浮现出了豁然开朗的震撼。
他听懂了。
他虽然不懂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模型,但他拥有对权力和大势的直觉。
但他还是忍不住转过身,身子前倾,紧紧地盯着陆深,
“陆……
如果按照你们这几个人的说法,墨西哥的经济根本就是一栋地基全烂光了的破木屋,随时都会塌下来砸死所有人。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华盛顿,纽约,乃至全美那么多顶尖的学者教授,甚至像本特森那样的老牌政客,全部都像瞎子一样看不到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呢?”
小布自嘲地干笑了一声,揉了揉发红的鼻尖,
“就比如……我。
在今晚坐在这张桌子旁之前,我还真以为《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能让德州边境的贸易公司再赚上五十年呢!”
陆深看着小布那副坦率中带着懊恼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小布身侧,像在德州牛仔酒吧里打招呼一样,握紧拳头,亲昵却极有分量地在小布宽厚的肩膀上狠狠锤了一拳。
那一拳砸得小布身子微微一晃。
随后陆深转过身,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着夜空下浩瀚无垠的星海。
“波辣的.....
民众从未渴求过真理,他们对不合口味的证据视而不见;假如谬误对他们有诱惑力,他们更愿意崇拜谬误。谁向他们提供幻觉,谁就可以轻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谁摧毁他们的幻觉,谁就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长廊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连夏夜里的虫鸣,在这一刻似乎都悄然退去了。
小布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咀嚼着陆深刚刚吐出的每一个词句。
作为老布的儿子,他在华盛顿的政治阴影与选战硝烟中浸泡了三十年,他见过无数政客如何在讲台上声泪俱下地撒谎,也见过数以百万计的选民如何为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口号而疯狂欢呼。
但直到此时此刻.....
“法克……”
小布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整个人兴奋得像是一个终于解开了谜题的孩子,
“陆!你这么一说,老子全明白了!”
小布指着长桌上的空盘子,手舞足蹈,
“因为华尔街的基金经理需要新兴市场奇迹这个幻觉来从散户手里募集管理费;白宫和国会的政客需要自由贸易战胜一切这个幻觉来证明冷战胜利后的制度优越性;甚至连墨西哥自己的总统和民众,也需要‘我们马上就要跨入第一世界发达国家’这个幻觉来麻醉自己!”
“厚礼蟹!!!”
“所有人都在这个巨大的肥皂泡里分钱,升官,享受掌声!这时候谁要是敢跳出来说‘嘿,BrO,房子要塌了’,那他不是疯子,就是所有人共同的敌人!”
小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陆深的眼神里,除了朋友兄弟间的亲近,更添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敬畏。
这个家伙永远能用直白剔透的方式,把这个世界上复杂肮脏的规则,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