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
妥协?
或许,这是参透了五千年兴衰荣辱之后,最具深度的东方政治智慧——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根扎进最深的泥土里。
只要能多抢出一年平稳发展的光阴,那就是为十几亿人多争来了一份活下去,活得好的底气!
……
车子在乔治·华盛顿纪念公路上疾驰,两侧的橡树在车灯的切割下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陆深靠在座位上,指尖在膝盖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的脑海里此刻浮现出两张脸。
第一张脸,是一张年轻刻薄带着歇斯底里般偏执的女人面孔。
低村高枯。
在这个一九九四年的初夏,这个女人还只是一个刚刚在去年大选中勉强挤进众议院的自民党边缘政客。
在等级森严、讲究门阀世袭与长老政治的脚盆鸡政界,像她这种没有任何显赫家世背景的少壮派女性,想要在清一色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堆里杀出一条血路,就必须比男人更凶狠,比疯子更极端!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永野茂门事件爆发后,当整个自民党高层都被亚洲各国的抗议声浪吓得缩起脖子,试图跟永野茂门光速切割的时候,正是这个刚刚三十出头的女人,像一条嗅到了腐肉气息的野狗,第一个跳上了政治戏台。
她公开发表长篇声明,以疯狂的姿态力挺永野茂门,叫嚣着什么“大臣的发言符合历史真相”,痛骂脚盆鸡战后教育是“自虐史观”,指责国际社会的批评是“用单方面的罪责叙事矮化大和民族的尊严”。
那一记耳光,不仅打破了脚盆鸡政界对战后历史定性的集体沉默,更像是一声集结号,瞬间唤醒了自民党内数十名潜伏在暗处的少壮派鹰派议员。
他们纷纷跟进声援,硬生生把一次孤立的阁僚失言风波,扭转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派系政治突围,并以此为跳板,奠定了此后数十年脚盆鸡新右翼势力的基本盘。
一条阴毒又会挑时候咬人的狗!
陆深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寒霜。
“里德。”
“在,副局长。”前排的里德立刻坐直了身子。
“东京站那边,重点盯死一个叫低村高枯的女人。奈良县选区,松下政经塾出身。”
里德有些惊讶。
在兰利的情报序列里,他们通常只盯自民党派系领袖、内阁大臣或者三井三菱的大金主,一个刚刚进国会不到一年的无名小卒,根本不配被录入总部的红色监控名单。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需要重点收集哪方面的信息?”
“所有的信息。”
陆深偏过头,看着窗外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那张冷酷的脸:
“她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期间的全部私人交往记录,松下政经塾时期的资金往来,她在神户和东京租住公寓的隐秘派对账单,尤其是……她参选众议院时,是否有收受未经申报的右翼民间基金会政治献金。”
陆深语气中多了一丝残忍的戏谑:
“如果有人想在泥潭里当英雄,那就把她内衣上的污泥提前扒出来,挂在银座最显眼的广告牌上。”
“告诉东京站的内线,只要这个女人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有任何试图接受媒体采访、就永野茂门事件发表声明的苗头……”
陆深的食指在真皮扶手上轻轻往下一按:
“在她开口之前的三十分钟,把她收受非法献金和私人丑闻的全部胶卷,直接寄给《文春周刊》和警视厅搜查二课。”
“我要让她这辈子,连自民党政调会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里德在笔记本上划下重重的一笔,低声应道:“明白。”
解决一条疯狗最好的办法,当然不是在她冲你狂吠的时候跟她讲道理。
而是在她刚刚走出狗窝,准备亮出獠牙的那一刻,用一根浸透了生石灰的铁棍,精准地敲碎她的每一颗牙齿,然后把她重新踢回阴暗发臭的下水道里,让她在同类的撕咬中慢慢烂掉。
政治不能讲骑士风度。
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一群试图把屠杀洗白成勋章的杂种时!
……
车子驶过阿灵顿国家公墓的边缘。
那一排排白色的十字架在漫无边际的青翠草坪上延伸,整齐得像是一片被岁月遗忘的琴键。
陆深收回了冰冷的目光,眼底那层厚重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的面部线条在车内昏暗的阅读灯下,罕见地柔和了下来。
那是另一种极致的宁静。
陆深想起了另一个人。
在这个一九九四年的初夏,在那片洒满了炽烈阳光与海风的加利福尼亚州。
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姑娘,现在应该正坐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那间略显陈旧的东亚图书馆里,正开着一辆二手轿车奔波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那座高耸的红顶建筑之间。
那是一个像春天的玉兰花一样干净,明亮,却又比花岗岩还要坚韧的灵魂。
在这个五月,她还不是那个震惊世界的畅销书作家。
她只是一个辞去了《芝加哥论坛报》稳定工作的自由撰稿人,拿着微薄的稿酬预付款,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埋在那些散发着霉味与酸气的故纸堆里。
她正在倾注全部心血,创作她的第一本著作——《蚕丝》。
陆深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模样。
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棉质衬衫,头发用一支简易的木簪随意地挽在脑后,纤细的手指上沾着复印机碳粉留下的黑色印迹。
她在一盒又一盒泛黄的微缩胶卷里穿梭,去寻找那个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麦卡锡主义的狂风暴雨中,在漫长的软禁与审讯中,依然挺直了脊梁骨的东方科学巨匠的足迹。
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年轻而稚嫩的肩膀,去尝试扛起一个民族在异国他乡所遭遇的屈辱、坚守与荣耀。
而按照历史既定的轨迹,还要再过几个月。
直到这一年的十二月,在那个寒冷的冬日,她会走进加州库比蒂诺那间为了纪念南京大屠杀遇难者而设立的小小会议室。
在那里,她会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些被从历史的黑匣子里翻出来的原始黑白照片——
被砍下挂在铁丝网上的头颅;被刺刀挑开腹部的孕妇;被赤裸着捆绑在木桩上、受尽凌辱后烧死的少女;江边如同柴火般层层叠叠堆积、被汽油烧焦的数万具尸体……
那些照片散发着穿越了半个世纪的血腥味,狠狠地撞击在她纯洁而敏感的灵魂上,与她童年时在祖父母餐桌旁听到的那些如同梦魇般的逃亡记忆,轰然重合。
然后,那个原本可以享受阳光、微风、家庭与优渥中产生活的年轻女子,做出了一个神圣的抉择。
她拿起了笔。
她把自己化作了一只扑向历史焚尸炉的飞蛾。
在随后的三年里,她一个人孤身涉险,在全美、在欧洲、在东京那些阴暗冰冷的档案库里挖掘真相,直面脚盆鸡右翼势力寄来的恐吓信与夹带着子弹的包裹,最终写出了那本让整个西方世界为之震颤的《南京大屠杀:被遗忘的二战浩劫》。
她把三十万死难者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人类文明的记忆殿堂。
但代价呢?
陆深的胸口微微一缩,尖锐的刺痛在心脏深处蔓延开来。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那个明亮得如同晨星般的女子,最终被那些长年累月吞噬她的血腥噩梦,那些来自右翼极端的无休止骚扰与死亡威胁,以及那种在人类至深之恶面前所产生的巨大绝望,一点一点地拖进了重度抑郁症的深渊。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九日。
在加州十七号公路旁一段荒凉的小路上,在一辆租来的红色老式轿车里,她用一把点三八口径的手枪,结束了自己三十六岁的年轻生命。
她把光明留给了世界,却把所有的黑暗与枪声,留给了自己。
陆深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不会了。”
陆深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神变得极其坚定,
“这一世……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