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不走了。
外面的人,还有时间。
托架落地的声音,乔小满也听见了。
她循声望过去。灰门后是一段折向内侧的短廊,一头通往几间关着门的病房,另一头的电梯刚好到了。一个抱着文件袋的男人正急步往里走,怀里夹着一本硬皮簿子。
迎面撞见林晚晴,他脚步没停。
“病人准备转区,我送材料。”
“哪位病人?”
男人伸手去按关门键。
林晚晴将旁边的空车往前一推,车轮停在梯门中间。门开了。
“陈不凡还没转出去。”林晚晴看着他,“你送给谁?”
男人答不上来。跟来的民警接住文件袋,在他面前清点。硬皮簿子里记着一趟趟取血与交接的时间,最后一栏的编号已经填好,接收人还没签字。
下面压着的,是一份《自愿留院说明》。
姓名已经打印好了。
【本人陈不凡,自愿留在松鹤康养接受照护……】
林晚晴把纸往下移。
本人签名处,一片空白。
旁边印着方框,留作按手印的位置,也是空的。
“你拿着这个想做什么?”
男人看了一眼那张纸。
“我只负责把材料带过去。他们说,人到了再补手续。”
“先把他的原话找出来,再说什么要他补。”林晚晴将材料交给同事,“这本交接簿和说明一并留好。他从哪间房出来的?”
走廊里面,恰在这时有人推开一扇门,嚷了句:“空管拿来没有?”
他一眼瞧见警察,立即缩了回去。
门在眼前砰地合上。
祝承岳已经赶到。他转过杖身,正要抵门,听见里面有床轮擦地的动静,手便放低了。
“床可能在门后。不能硬撞。”
“我知道。”
罗天成一只手还扶着墙,另一只手已经握住门把。
“你托一下,这门有点坠。”
祝承岳用杖尾抵住门底,将下沉的门板向上托起半寸。罗天成压下把手,两人一起往前推。里面用来顶门的小车横滑出去,撞上了墙。
门开了。
窗帘只拉了一半。
晨光落在窗边那张床上。被子凌乱地垂下来,床脚有碎玻璃,地上还淌着没有干的血。
陈不凡就躺在那里。
他的脸比视频里更瘦。额前的黑发被汗沾湿,肩头绷带松了,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条胳膊上,压着一小团已经浸红的棉球。
罗天成松开了门把。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的。最后两步,还是祝承岳在身后托了一下,他才没一头栽在床沿。
“陈不凡!”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罗天成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谁动的手,想骂这破地方,也想像从前一样,埋怨他一句:你小子可真够难找的。
可看见那只垂在床沿的手,他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掌,将它稳稳接住。
那天在龙王庙外,他没能跟上担架。
这回接住了。
陈不凡慢慢转过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罗天成?”
三个字,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天成低着头,忽然笑了一下。
“玛德,可算找到你了!我和你说你欠小爷的这下欠大发了,你这辈子不好好活着都还不完你知道吧。”
陈不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好。”
罗天成喉咙发紧,将他的手放回被沿里面。
林晚晴带人控制住床边的看守,让医护立即进来。
乔小满绕到另一侧,正想替陈不凡把滑下去的被子托起来,手却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被沿下面,有根管子。
一端从陈不凡上臂的绷带下伸出来,绕过床栏,贴着地面,一直延伸到旁边。
乔小满沿着管子看过去。
隔帘后面,还有一张窄床。
床上蒙着白布,从头盖到脚。那根管子钻进白布底下,便看不见了。
罗天成下意识望了一眼房里的镜面柜门。
镜子早已烧尽,柜门上只剩一块发黑的背板。
乔小满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住白布一角。
布揭开一半,被鼻梁顶住了。她只得俯下身,轻轻往上一提。手指擦过那人的脸颊,凉的,皮肉在她指腹下实实在在地陷下去一点。
她的手停在那里。
靠窗那张床上,陈不凡还握着罗天成的手。
而在她面前,刚被掀开的白布下面,同样消瘦的眉骨,同样泛白的鬓角。脸侧甚至还留着一道被布褶压出来的浅痕。
这一次,没有镜子。
床上躺着的,也是陈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