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重缝(2 / 2)

陈不凡没有开口。

丁秀莲也没有看旁人。

“我已经错过一回了......”

她拿起钝针,缓慢却坚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外婆很想你,可是......外婆不能再拿别人家的孩子换你。”

石阶上的孩子猛地抬起头。

“你不要我了?”

这一声尖得刺耳。

丁秀莲的肩膀缩了一下。

针停在金线旁。

“要。”

她说。

“怎么不要。”

她看着那张记了十八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手却将淡黄衣襟往陈不凡那边推了推。

“可那孩子,也有他的妈妈,也有他的外婆......”

针尾探进后补的线结。

她把原来的棉线压在下面,只挑出庙里添上的那一根。

“外婆!”

她没应。

孩子开始哭。

哭得喘不上气,像在求她抱,又像怪她站得那么近,却偏偏不过去。

丁秀莲嘴唇咬出了血。

那根金线在她针下绷紧,手指稍一偏,便会划到旁边原有的针脚。

她停下来,换了只手托布。

再挑。

“外婆,我冷......好冷啊外婆,你抱抱我好吗,外婆.......”

丁秀莲闭了闭眼。

“别学了......”

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

“我家囡囡......还不会这么叫我。”

石阶上的哭声顿了一下。

老太太没抬头。

“他甚至到死,都没学会。”

线结被挑开。

陈不凡将外来的命痕封入黄符。

最后一截金线断了。

水里的小影子猛地扑起,宽大的袖口往下坠,里面探出的却是两只枯长的手。

那张孩子的脸还在朝她张嘴。

喉咙里挤出来的,已经是苍老的嘶叫。

黑水撞上符线,又被打回石阶。

蓝底白格的影子散开,连同那双枯手,塌进水里。

丁秀莲手里的布掉了。

她弯腰去捡,腿却撑不住,整个人往桌下滑。

谢小山和乔小满一左一右扶住她。

她没管自己,只盯着地面。

“布。”

乔小满替她拾起来。

“在这儿。”

丁秀莲接过,先拍灰,又拿袖口擦掉溅上的水。

擦着擦着,她把那截空袖子翻开,手指伸进去,往外捋了一下。

像要把孩子缩在里面的小手捋出来。

捋到尽头。

空的。

她的动作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向石阶。

水还在往下流。

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刚才应他了。”

没人接话。

丁秀莲把旧布按在胸前,低下了头。

“我还跟他说,回家……”

声音到这里断了。

乔小满扶着她的肩,感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有方才骂人的力气了。

她缩在椅子里,脸埋着,手却还摊在那截袖口下面,托得稳稳的。

谢小山蹲到她面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掉在地上的针盒捡回来,合好,放到她膝上。

丁秀莲哭了很久。

外面的铜钱符又响,她的肩膀跟着一颤。

过了一阵,她摸索着打开针盒。

乔小满按住盒盖。

丁秀莲取出自己的白线,穿了几次,仍穿不过针眼。

谢小山伸手。

“婆婆,我给您穿。”

这回她递了过去。

少年穿好线,替她托着布。

她把被挑开的原缝补上,针脚比从前疏,走到袖口时,还得停下来擦一回眼睛。

补完,旧布折进手帕。

她连包了两层,放回贴身的口袋。

然后朝乔小满伸手。

“下一块。”

乔小满没有马上递。

“婆婆……”

“拿来。”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这畜生学会喊外婆了。再留着,它又想去喊谁家的娘谁家的外婆?”

她的手仍在抖,眼神却越发的坚定。

接过衣片后,没能独自摊平。

谢小山替她按住一角。

她看了少年一眼,嗓子哑着。

“孩子,你眼睛好,替我看看哪根是后添的。”

“别看错了。”

罗天成守着水口,没回头。

定山盘压住窜起的水势,一枚铜钱落入符胆,将试图攀上石阶的湿衣重新打散。

桌上每拆开一片衣料,水里的东西便少一处能够借力的地方。

那团湿影贴着墙滑下去,挣了几下,没能再站起来。

陈不凡将蓝白格旧布下面的夹层翻开。

里面藏着一条窄布带,上面缝着折起的纸。

金线穿过不同年份的衣片,按先后打结,末端全收在同一组成年人的生辰旁。

丁秀莲顺着原缝拆开。

纸页逐张露出。

同一个人的姓名。

同一组生辰。

下面的孩子,却换过好几个。

林晚晴将新取出的顺序,与已经保存的配对簿核对。先前缺失的几处,在这条布带上找到了位置。

丁秀莲拆到其中一页,手停了。

是她外孙。

日期也对。

那几天她记得清楚。孩子走后,她还去庙里添过香,怕他在龙宫里没有亲人,受人欺负。

庙祝说,既然满了愿,做长辈的就该替孩子欢喜。

那两个“满愿”,也写在纸上。

被红笔划掉了。

底下另有四个字。

【供给耗尽。】

丁秀莲盯着那一行,看了许久。

手伸进衣襟,摸到刚收好的旧布。

“那时候……”

她说。

“他们还叫我添件厚衣裳。”

纸页下面,金线已经接向另一块颜色鲜亮的婴儿衣料。

旁边的批注字迹潦草。

【续接下一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