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头顶暖黄色的射灯照得整座八百多平米的卖场亮堂如昼,暖风迎面吹来,一下子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几十排一人多高的不锈钢货架排列得整整齐齐,从日用百货、南北干货到水窝子村直供的新鲜果蔬一应俱全;出口处一字排开六个收银台,穿着统一红色工装马甲的下岗女工们正手脚麻利地拿着激光扫码枪“滴滴”结算,嘴里还热情地提醒着顾客拿好小票。
刘秀兰在大川市主城区生活了二三十年,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官太太;可看着眼前这座开在县城里、比市里百货大楼还要红火气派的自选大超市,她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货架通道间,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正推着小推车边挑边聊:
“哎,他二婶子,快去前头生鲜区抢两斤五花肉!今天家家福搞特价,水窝子基地刚杀的土猪五花肉一斤才卖五块八,比外头菜市场便宜五毛钱不说,还不注水、足斤足两!”
“真的啊?那赶紧拿两块!再提一桶五升装的金龙鱼大豆油,我刚听门口广播喊了,今天买一桶油白送一袋加碘盐和两头大蒜,还是这大超市实惠方便,大冷天的不用在街边挨冻,更不怕小贩拿八两秤坑人!”
听着周围顾客对这家超市赞不绝口的议论声,刘秀兰撇了撇嘴,拎着礼品袋穿过拥挤的生鲜区,径直走到了卖场最深处的消防通道楼梯口。
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前,立着一块黄底黑字的塑料警示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内部区域,闲人免进】。
刘秀兰咬了咬嘴唇,抬手紧了紧脖子上的深紫色羊毛围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脚就往楼梯上迈。
刚踩上第一节台阶。
“哎,这位大姐,请留步!”
旁边理货区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家家福红马甲、袖子上套着蓝色防污袖套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拦在了楼梯挡杆前。
这女人是第一批从县棉纺厂下岗招进来的老员工王桂兰,如今是总店的一楼值班主管,平时最是尽心负责。
王桂兰上下打量了一眼穿戴阔气、手里拎着高档礼盒的刘秀兰,客气地问道:
“大姐,您干啥去啊?这二楼是我们超市的账房和办公区,不摆货,外人不能随便往上头闯。”
刘秀兰停下脚步,脸上立刻堆起了自以为和善亲切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红色礼品袋:
“大妹子,我不买东西。我是你们丁淑兰丁经理家的远房亲戚,刚从市里坐车过来,特意带了点燕窝山参来看看你们丁经理,劳驾你让开一下,我上楼找她说句话。”
在刘秀兰想来,自己穿得体体面面,又报出了总经理亲戚的名号,眼前这个看大门的超市女工肯定得毕恭毕敬地把自己请上楼去。
谁知听到“丁经理家的远房亲戚”这几个字,王桂兰脸上虽然还挂着客气的微笑,可眼底却浮现出了几分鄙夷与警惕!
家家福超市开业这一年多以来,尤其是随着丁淑兰的儿子张明远一路从乡镇科员高升到正县级管委会一把手,像眼前这种拎着两盒高档补品、跑到超市楼梯口自称是“丁经理老家亲戚、老街坊、老姐妹”的人,王桂兰每个月见过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这些人找上门来干什么?
十个里头有九个是看丁淑兰发达了,想借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情面子,往超市里塞自家的货源、或者求丁淑兰给家里游手好闲的亲戚在超市谋个肥差,更有甚者是想求张明远批条子办事的!
为了这事儿,丁淑兰早就给全店员工立下了死规矩——凡是上班时间直接找来超市的所谓“亲戚朋友”,不管拎着什么重礼,一律不见、不准放上二楼!
王桂兰连上楼通报的动作都没有,直接笑着摆了摆手,一口回绝道:
“真不巧大姐,我们丁经理今天一早就坐车去龙腾新区的二号分店盘点年底库存去了,今天不在总店。”
“再说了,我们丁经理早就给店里交待过,超市人多事杂,上班时间一律不在店里招待亲戚朋友。您要是真跟我们丁经理沾亲带故、有什么家里的私事,等晚上下了班直接去她家里找吧。”
刘秀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