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古城二期看完以后,很多事情就更明白了。
前面在办公室里看账,看到的是数字,看的是钱从哪儿来、往哪儿走。可真到了现场,看到的是空街、空铺子、没人的体验馆,还有一堆嘴里喊着“城市名片”、实际上连房租都快赔不起的商户。
这就说明一个问题。
文旅古城二期根本不是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项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项目,前边城发投和文旅投那边硬是要给它续命,而且还不是拿自己的钱续,是拿体育新城工人的工程款去续。
这事到这里,其实已经不只是平台运作粗糙了。
是有人脑子里压根就没把底下干活的人当回事。
所以楚天河从文旅古城回去以后,下午就让人把专项会又开了起来。
这一次,还是那几家平台的人,但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上午在会议室里,郑建国还能拿“现金流统筹”“平台整体风险控制”这些话往回圆。到了下午,这些话明显就没那么好使了。因为文旅古城那边大家都看过了,牌坊是真的,灯笼是真的,空街也是真的。
这个时候你再说什么“未来可期”,就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会议室里气氛很闷。
几家平台的老总和副总坐在那儿,表情都不怎么自然。文旅投的常卫民进门以后就没怎么抬头,王启明也是一脸疲惫。最镇定的还是郑建国。
这个人毕竟在平台体系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上午虽然被顾言狠狠干顶了一轮,但到了下午,脸上那股子“我有资格说话”的架子还是没散。
这其实也不奇怪。
像郑建国这种人,最大的资本从来不只是手里的项目,而是资历。
他会觉得,自己干了这么多年,平台这么大盘子一直是他撑着的。修路、建馆、拿地、谈融资,哪一样不是他带着人跑出来的?你楚天河是市长没错,可你刚来江城几年?平台这些水有多深,你懂多少?
这种心理,他自己不一定会直接说出来,可你看他坐在那儿的神态,看他说话的方式,就能看出来。
秘书把材料一份份发下去。
前头几页是体育新城付款节点和停工情况,后边是文旅古城二期的运营数据和现场照片,再后边是顾言下午刚整理出来的一版平台项目问题清单。
郑建国翻得不快。
他一边翻,一边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楚天河,像是在等一个说法。
等着看楚天河到底想把事情推到哪一步。
等所有人手里的材料都翻得差不多了,楚天河才开口。
“先不谈别的。”
“先说体育新城。”
这句话一出来,郑建国就知道,今天这场会,自己躲不过去。
但他还是先摆出了姿态。
“楚市长,体育新城的问题,城发投这边认。前面资金调度确实出了问题,工人堵门这个事,我们也有责任。但是呢,问题归问题,平台这些年替市里扛了多少项目、多少债务,这一点,也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出了状况,就全给抹掉吧?”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低了低头。
因为这就是郑建国最擅长的说法。
先认一点。
然后把自己这些年的“苦劳”搬出来。
意思其实很清楚,我有问题,但我不是没功劳。你们现在要动我,多少也得掂量掂量过去这些年是谁在扛事。
顾言听到这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后靠了靠。
他知道,郑建国开始用老资格压人了。
这种时候呢,最怕的就是有人心软,或者说被这套话带跑。因为平台这些年确实干了不少活,很多大项目也确实是挂在他们下面往前走的。要是只讲结果,不讲前面这些,那很容易显得不近人情。
但问题就在于,不能因为他前面干过活,后边就可以拿工人工资和安置房的钱瞎折腾。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所以顾言没急着开口,先等。
楚天河看着郑建国,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
郑建国听到这句,心里先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楚天河就接了下去。
“平台这些年干过活,我认。”
“你郑建国这些年跑项目、扛融资、顶住一些大盘子的压力,我也认。”
“可我认这些,不代表你今天就能拿这些来挡现在的烂事。”
这一下,味道就出来了。
郑建国脸色微微一沉。
他听出来了,楚天河今天根本不打算给他台阶。
楚天河继续往下说:“体育新城停工,工人堵门,这是结果。文旅古城空成那样,还得抽别的项目的钱去保,这是结果。平台互保绕成一团,假项目挂一堆,项目协调中心里养着一群闲人,这也都是结果。”
“这些结果,谁来负责?”
这一句把郑建国给问住了。
因为前面他还能讲功劳,讲平台不容易,可真到了“谁负责”这三个字上,就没法往外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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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常卫民坐得更低了些。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今天要是真把“文旅古城为什么值得保”说开,他那边更没脸。
郑建国沉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楚市长,平台项目运作,不能只看某一个节点出的问题。很多事情放在城建系统里,是要看长周期的。文旅古城这个项目现在看起来确实不理想,但文化旅游本来就是培育期长、回报慢的项目,要是现在因为一时困难就一刀切停掉,前面投入不就全打水漂了?体育新城也是一个道理,平台做统筹,本意是保整体,不是害局部。”
这话说得很完整。
也很像郑建国这种人会说的话。
他不跟你硬吵,他拿的是“大局”和“长周期”说事。你要是不仔细想,甚至会觉得这人讲得挺有道理。毕竟项目有前期投入,平台也确实讲究现金流统筹,不能出了点问题就简单粗暴地砍。
可这里边最要命的一个问题就是,他说的“整体”和“长周期”,每次都是让别人先扛。
工人先扛。
商户先扛。
安置户先扛。
项目面子和贷款节点先保住再说。
所以楚天河听完以后,没跟他讲什么宏观,也没顺着他去讨论文旅项目到底是不是有培育价值,而是直接把桌上那份文旅古城现场照片拿了起来。
“郑建国,我问你。”
“这条空街,你看着像城市名片吗?”
郑建国嘴角动了动,没马上接。
楚天河又把另一张照片拿起来,是那家空着的非遗体验馆。
“这个馆,你们报表上写得挺热闹,现场一个人没有。这叫培育期,还是叫骗自己?”
顾言这时候接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很扎。
“郑总,前面你要是拿自己的钱去赌,我一句都不说。可你拿体育新城工人的钱去赌一个连鬼都不想去的古城,那就别跟我讲什么长周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