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轮。
是真正的宴。
酒意渐浓。
却不失分寸。
有人低声谈论诗句。
有人反复咀嚼“万家灯火”那一句。
也切那重新坐回原位。
目光却仍时不时落在拓跋燕回身上。
带着一丝未散的惊叹。
瓦日勒端着酒盏。
却迟迟未饮。
他忽然意识到。
今晚之后。
许多东西,都会不一样了。
达姆哈喝得最快。
脸已微红。
可那份红。
不是醉。
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兴奋。
“今日这一趟。”
他低声说道。
“来得值。”
灯火渐深。
夜色已浓。
沐恩殿中。
却比夜色更亮。
诗声已歇。
可余韵未散。
在每个人心中。
都悄然留下了一道。
难以抹去的痕迹。
也切那轻轻放下酒盏。
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环视席间。
目光在瓦日勒、达姆哈,以及几名大尧重臣之间缓缓掠过。
随后。
他像是随口一提。
“若以此番下酒令而论。”
“女汗殿下这一首。”
“恐怕,已可执桂冠之首。”
这话一出。
并无挑衅之意。
却极其笃定。
瓦日勒第一个点头。
没有半分犹豫。
“是啊。”
他叹了一声。
“这等格律。”
“本就不是常人能写成的。”
达姆哈也连连附和。
语气比平日里要认真得多。
“更别说。”
“还是在这种场合。”
“即兴而成。”
他说到这里。
忍不住摇了摇头。
“换了我。”
“怕是连提笔的胆子,都未必有。”
席间几名外使,也纷纷低声称是。
并未夸张。
而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判断。
“想要超过这一首。”
“难。”
“不是难一点。”
“是很难。”
“至少今夜。”
“怕是无人能及。”
这些话。
在外使口中说出。
原本并不算什么。
可偏偏。
这是两国同席的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大尧这边的席间,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并非不悦。
而是一种无声的较劲。
灯火依旧温和。
可那一瞬间。
几名大尧朝臣的眼神,却明显锐利了几分。
有人低头饮酒。
有人抬眼看向殿顶。
像是在各自权衡。
许居正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
霍纲的眉心,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后,缓缓舒展开来。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之中。
一道身影,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
却极为干脆。
魏瑞。
他起身时。
并未引起立刻的喧哗。
因为他站得太自然。
仿佛早就想好了这一刻。
“诸位。”
魏瑞开口。
声音平稳。
没有刻意抬高。
“既是下酒令。”
“又怎能只听这么几首。”
他说这话时。
语气并不争锋。
却自带一种从容的自信。
“在下。”
“也愿献丑。”
这句话一出。
殿中顿时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
不少人抬头。
目光落在魏瑞身上。
没有轻视。
也没有过分期待。
因为在座的人都知道。
魏瑞。
是擅长格律的。
不是靠名声。
而是靠实打实的功夫。
萧宁抬眼。
看了他一眼。
并未多言。
只是轻轻颔首。
这是允许。
也是默许。
魏瑞向上首一礼。
随即端起酒盏。
他没有一饮而尽。
而是浅浅抿了一口。
酒意入口。
并不急着落笔。
他站在那里。
目光微垂。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不同于先前拓跋燕回吟诗前的静。
这一次。
多了几分审视。
魏瑞沉吟的时间不短。
比达姆哈要久。
却又比瓦日勒要短。
他显然不是在找感觉。
而是在推敲。
推敲声律。
推敲平仄。
推敲每一个字落下之后,余音是否能站住。
终于。
他抬起头。
目光清明。
没有迟疑。
魏瑞开口。
“玉殿灯深夜未央,
清尊对影话文章。
格成不敢争奇巧,
意稳唯求守典常。
一字起时惊案牍,
数声落处见宫墙。
今宵若问谁为首,
且把中和付酒香。”
诗声落下。
殿中灯火。
依旧未动。
却明显。
多了一层回声。
这是一首。
极其标准的格律诗。
平仄分明。
对仗工整。
字句之间,几乎挑不出硬伤。
魏瑞收声之后。
并未立刻看向众人。
而是端起酒盏。
将那口酒。
饮尽。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对自己诗作的一个收尾。
短暂的安静。
再次出现。
这一次。
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没有惊艳。
却也没有冷场。
几名大尧朝臣。
彼此对视了一眼。
有人轻轻点头。
有人低声“嗯”了一句。
“稳。”
有人说道。
“很稳。”
“格律无可挑剔。”
“功力在。”
这些评价。
并不低。
甚至可以说。
相当中肯。
魏瑞站在原地。
神情平静。
他显然也知道。
自己这一首。
写得如何。
可紧接着。
殿中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并非否定。
却带着一种难以回避的比较。
“只是……”
这一声。
并未说完。
却已让不少人,心中了然。
“若与女汗殿下那首相比。”
“终究……”
后半句话。
无人说出口。
却在众人心中。
同时补完。
差了一点。
不是一点点的差。
而是那种。
说不清。
却真实存在的距离。
许居正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极小。
霍纲也叹了一声。
并未出言。
他们都听得出来。
魏瑞这首。
是“守”的极好。
可拓跋燕回那首。
却是在“稳”之外。
多了一层。
气象。
那是格律之外的东西。
有人低声说道。
“这首若放在平日。”
“足以让人称道。”
“可偏偏。”
“前面那一首。”
后面的话。
再一次。
没有说完。
魏瑞并未显得失落。
他只是微微一笑。
向拓跋燕回拱手。
动作坦然。
“殿下。”
“在下服气。”
这句话。
说得极干脆。
没有找补。
也没有勉强。
拓跋燕回起身回礼。
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魏大人谬赞。”
她没有多说。
只是点到为止。
殿中很快。
有了一个清晰的结论。
魏瑞这首。
不错。
可若要超过拓跋燕回。
今夜。
确实难了。
这结论一成。
大尧这边的较劲。
反而悄然散去。
不是输了。
而是心服。
灯火之下。
酒意渐深。
可这一轮诗酒。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
分出了高下。
而这高下。
并未伤和气。
反而。
让整座沐恩殿。
多了一层。
真正的重量。
魏瑞退回席中之后,殿内并未立刻散去那股暗流。
相反,一种无形的较劲,反而在酒意与灯火之间,慢慢凝实了。
最先察觉到这一点的,并非外使。
而是大尧这边的几位老臣。
有人端起酒盏,却并未饮下。
有人低声与身侧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没有不悦,却多了一丝被真正触动后的认真。
在这样的气氛里,再继续坐着,反倒显得退缩。
于是,很快,又有人站了起来。
这一次,是礼部侍郎冯季。
他素来以格律严谨著称,在士林中亦有不小名声。
冯季起身之后,并未急着开口。
他先向上首行礼,又向席间众人略一拱手,姿态周正而克制。
“既然是诗酒之会。”
“老臣,也斗胆一试。”
他的语气很平。
却明显带着一种,不能再退的决意。
冯季饮了一口酒。
随即提笔,在案上迅速写就。
他所作之诗,依旧是典型的宫宴格律。
起承转合皆循旧法,用词谨慎,声律分明。
诗成之后,他朗声念出。
殿中很快便有人点头。
“稳当。”
“火候老成。”
“确实是多年功力。”
这些评价,并不敷衍。
若放在平日,这样一首诗,足以赢得满堂称赞。
可不知为何。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中却没有出现真正的惊叹。
赞许是有的。
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冯季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放下酒盏,神情依旧从容,却没有再多停留,很快便坐了回去。
紧接着,又有一人起身。
这一次,是翰林院的年轻学士。
此人年纪不大,却以才思敏捷闻名。
方才一直未出声,此刻却显然按捺不住。
他的诗写得更灵动一些。
用典不多,却胜在流畅自然。
念到中段时,甚至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显然是被某一句打动了。
然而,当整首诗念完。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
好。
但还不够。
像是一把磨得很锋利的刀。
却终究缺了一点,真正能立住场面的重量。
这一次,不等旁人评价,那名学士自己便苦笑了一下。
他向众人拱手,低声道了一句“献丑”,随即坐回原位。
殿中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可这安静,并非结束。
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默许更多的人,站出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大尧这边,陆陆续续又有数人起身应和。
有人写得工整。
有人写得灵巧。
也有人试图另辟蹊径,在格律中添入新意。
可无论是哪一种。
在诗声落下之后,殿中的反应,都出奇地相似。
没有冷场。
却也没有真正的波澜。
赞语依旧存在。
却再也没出现“独一档”那样的评价。
不过,不少人心中也清楚,拓跋燕回今夜这首诗,实在是质量上层!
此番想要超过他,也确实有些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