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凰【满江红】(1 / 2)

“大长公主,边关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

御书房里很静。

沈凰站在殿中,一身赤红劲装,腰间佩刀,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十七岁的姑娘,眉眼已经彻底长开了。

不像寻常京中贵女那般娇柔。

她站在那里,不施粉黛,额角还有晨起练枪时没来得及擦净的细汗,整个人锋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听见这话,沈凰眼皮都没眨。

“那也得分是谁家的女儿。”

一旁几个老臣顿时头皮发麻。

宁国大长公主还是那个宁国大长公主。

说话半点不留余地。

沈清言坐在御案后,神色很淡。

唐圆圆就坐在不远处,攥紧了帕子。

她知道女儿迟早会有这一天。

从沈凰会走路起,她就不像别的孩子。

不爱珠花,不爱团扇,不爱听女学先生讲什么闺训。

她爱枪。

爱马。

爱兵书。

五六岁时,就能拎着比自己还高的小木枪在院子里扎马步,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八九岁时,已经能把府中一群护卫打得满地找牙。

再大一些,边关舆图、沙盘布阵、行军粮草,她都看得比谁都明白。

唐圆圆有时候也会怔怔看着这个女儿。

她知道沈凰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

可有时候,她又会心疼得厉害。

一个小姑娘,心里装着那样沉、那样冷、那样腥风血雨的一辈子。

她怎么可能真的轻松。

而今日,终于到了这一步。

楼兰犯边。

边关摩擦不断。

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送进京。

沈凰看完后,当夜就在演武场练了一整宿枪。

天亮时,直接进宫请战。

殿中,沈清言终于开口。

“为何非去不可。”

沈凰抬头。

她和沈清言长得其实有些像。

尤其那双眼,冷下来时,简直如出一辙。

可此刻,沈凰眼底却还有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隔着前世今生也忘不掉的战场。

“因为总得有人去。”

“这是我替自己选择的命。”

沈凰口中的命,从来不只是这一世宁国大长公主的命。

还有前世那个死在乱军马蹄下、连尸骨都没能保全的女将军的命。

上一世,她甚至都不太记得自己到底十七还是十八了。

只记得边关的雪很冷。

胡人的刀很快。

满城百姓哭得像天都要塌了。

前世她投生的国家叫大凉,正是乱世时。

内有党争。

外有胡骑。

边关年年死人。

城池一座座地丢。

沈凰出身将门。

满门一百二十五口,尽数为国而死。

祖父死在城头。

父亲死在冲阵时。

几个兄长一个接一个倒在边线。

到最后,连女眷都拿起刀,守在府门前,宁肯死也不退。

沈凰十岁那年,就被送去了边关。

从那以后,她再没过过什么像样的生辰。

也再没当过一日真正的贵女。

别家姑娘学琴棋书画。

她学如何握枪,如何拉弓,如何在雪夜里不动声色地摸进敌营,如何在看见同袍断手断脚时不吐出来,如何在第二天还能爬起来继续打。

那十年,沈凰活得不像个人。

倒像一柄刀。

被人磨,被血淬,被风雪打,最后磨得又冷又硬。

她不是不怕。

她是怕得太久了。

怕边关破。

怕城里百姓死。

怕自己走慢一步,就又要看见谁的尸首挂在城头上。

所以她从不敢懈怠。

她把自己逼到极致。

也把命逼成了命。

到最后,沈家一门都死绝了。

只剩她一个。

她卸了红妆,披甲上阵。

也不算卸。

因为她其实压根没穿过几次真正的红妆。

年少时,她已经在军营里风吹日晒,把皮肤晒黑,把掌心磨出厚茧,把姑娘家三个字活活磨没了。

她十七岁那年,死在一场守城战里。

死得很惨。

真的很惨。

箭从肩头贯穿,刀口从腰侧一直裂到肋下,最后被人从马上砍下来,摔进血泥里。

她倒下时,耳边全是马蹄声。

全是胡人的笑骂声。

她想爬起来。

可手已经抬不动了。

到后来,连城也破了。

大凉的旗倒在火里。

她睁着眼,眼看着那些胡人踩着她的尸体往城里冲。

甚至还有人停下来,想扒开她身上的甲。

“还是个娘们儿!”

“长得倒不差,死了怪可惜!”

“拖走,趁尸体还热乎——”

就在那一瞬,一个浑身是血的奴隶冲了出来。

那人脖子上还套着铁链,背上尽是鞭痕,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

可他扑上来的动作,快得像一头疯狼。

直接咬住了那个胡人的喉咙。

血当场喷了出来。

其他胡人一愣,随即暴怒,抄起刀鞭就往那奴隶身上砸。

一鞭,一刀,一脚。

砸得他骨头都像要断了。

可那人硬是没退。

他就挡在沈凰尸身前。

挡着那些肮脏的手。

挡着那些恶心的笑。

挡到最后,胡人懒得再管他,骂骂咧咧往前攻城去了。

铁骑从尸堆上踏过去。

也从沈凰身上踏过去。

骨碎的声音,轻得像草折了。

那奴隶几乎已经快死了。

却还一点一点爬过去,把沈凰的残骸从泥里捡出来。

他没有棺。

没有席。

只用一双全是血的手,在城外荒地里挖了个浅坑。

然后把她埋了。

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那人跪在坑边,声音低得像风一吹就散。

“将军。”

“这一回,我护住你了。”

可那时的沈凰,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

某一年,沈凰奉命偷袭胡人军营。

夜里潜进去时,军营前头推着一排奴隶挡箭。

有汉人。

也有获罪的胡人军属。

老的老,小的小。

人人身上都带着锁。

主将咬着牙让她放箭。

“不射穿这道口子,后头的人全得死!”

可沈凰看着那些被推出来当肉盾的人,到底还是没下手。

她一个人单枪匹马从侧翼杀了进去。

绕开那些奴隶。

也因此,自己受了极重的伤。

而那一夜,谢兰泽就在那堆奴隶里。

他只记得,火把很亮,胡人的笑声很刺耳。

他和一堆本该先死的人被推在最前头。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今晚一定活不成。

可偏偏,有个浑身是血的女将军,单枪匹马闯了进来。

刀光从他头顶擦过去。

马蹄卷着沙。

她明明可以直接放箭,把他们和敌军一并射穿。

可她没有。

她绕了最难的一条路。

也因此被捅了一枪。

谢兰泽那时候就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傻得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奴隶,把自己的命拿去换。

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傻,让他在往后最黑的日子里,一直记着她。

记着那杆枪。

记着她的眼睛。

记着她一身血,却还勒马回头,冲那些奴隶低吼了一声。

“跑!”

就这一声。

成了谢兰泽一辈子里唯一见过的光。

所以前世最后,他拼死也要替她守住清白,替她收尸,替她埋骨。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也还是她。

然后,这念头跟着他过了轮回。

这一世,谢兰泽是福国长公主的义子。

出身贵重,衣食无忧。

可他自幼就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风沙。

有火。

有血。

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将军,骑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回头喝他一句。

跑。

后来梦做得多了,他甚至开始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前尘。

“她是你一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她叫沈凰。”

谢兰泽十岁起,就开始借福国长公主的手,查这个名字。

起先查不到。

后来终于慢慢摸到一点边。

宁国大长公主。

梁王沈清言与唐圆圆的长女。

名字叫沈凰。

年纪也对得上。

性子也对得上。

传闻中那位小公主,五岁时就敢提枪打人,七岁时便能看兵书,九岁时已经能在演武场把一群半大少年掀翻在地。

谢兰泽当时几乎压不住心里的狂喜。

是她。

一定是她。

他有事没事便往梁王府跑。

旁人只当他和沈辰他们玩得好。

可只有谢兰泽自己知道,他是在看沈凰。

看她坐在树下擦枪。

看她一脸嫌弃地训沈文瑾别哭。

看她冷着脸给三个妹妹绑秋千。

看她明明嘴硬,却会在夜里偷偷给练武摔伤的弟弟送药。

也看她在无人处时,偶尔会露出一点极短极淡的茫然。

谢兰泽试探过她很多次。

“你梦见过战场吗?”

“你会不会害怕夜里的马蹄声?”

“你知不知道大凉?”

沈凰每回都皱眉看他。

“你有病?”

“谁没事梦那个。”

“大凉是哪个国家?我不知道!”

谢兰泽一开始是失望的。

原来只有他记得。

原来她已经把前世忘了。

可后来他又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