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王庭外的风掠过旌旗,发出低低的呜鸣。
清国公立在帐前,深深一揖。
“臣告退。”
拓跋燕回只轻轻点头。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震动人心的一切,不过是寻常布置。
清国公转身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
寒意入骨。
他却浑然未觉。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声音清脆而孤寂。
王城街巷空旷,只有零星巡夜兵士远远而立。
月色斜挂。
冷光铺地。
清国公披着大氅,骑在马上。
身形稳重。
可心中,却翻江倒海。
连弩。
那两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仓中那一排排弓弩。
机扩精巧。
弩臂厚实。
箭槽隐秘。
不是普通弩。
更不是单发之器。
他亲手拨动机括时,那种轻巧的顺畅感,至今仍在指尖残留。
不是蛮力。
而是设计。
不是堆砌。
而是精密。
清国公胸口一阵发紧。
大疆制弩。
天下第一。
这是神川大陆公认之事。
数十年来,无人能撼。
大疆军阵之强,半数在弓弩。
弩阵齐发之时,箭雨遮天。
多少强国因此退避。
多少草原部族因此臣服。
他自幼听着这些传说长大。
他亦参与过弩营整编。
他清楚知道。
连弩。
是多少工匠梦寐以求的成果。
可一次次试制。
一次次失败。
弩臂崩裂。
机扩卡死。
箭槽脱落。
力道不足。
精度难稳。
问题层出。
耗费无数铁料与人力。
终究未能成型。
大疆最顶尖的工匠都曾摇头。
“连发之器,若要威力不减,几近不可能。”
那是他们的结论。
也是清国公心中的认知。
可今晚。
他亲眼看见。
大尧做到了。
而且,不是一把。
是三千把。
三千。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轰然作响。
若只是样品。
尚可解释为巧合。
若只是试验。
尚可归为侥幸。
可三千。
那意味着成规模。
意味着成熟。
意味着量产。
意味着——
他们已将这项技术完全掌握。
清国公不由自主握紧缰绳。
马匹轻嘶。
他却毫无察觉。
他忽然意识到。
大疆引以为傲的制弩之术。
或许已经不再独步天下。
甚至。
可能已被超越。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一阵发凉。
骄傲被撼动。
认知被颠覆。
他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自己会在兵器之道上,对他国产生如此震惊。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时间。
大疆钻研连弩多少年。
耗费多少资源。
却始终卡在瓶颈。
而大尧。
什么时候开始的?
谁主持的?
何时突破的?
为何毫无风声?
清国公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名字。
萧宁。
那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中原帝王。
在格物监内。
在火枪阵前。
在工匠之间。
那人目光沉稳。
言语不多。
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清国公当时只觉其城府深。
如今再想。
或许远不止如此。
连弩。
火枪。
改良农具。
精铁之术。
这些,是否都与他有关?
是否皆出自他授意?
若真如此。
那大尧的底蕴。
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可怕。
清国公喉头微紧。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令人心惊的可能。
大尧既然敢借。
一次借三千。
那便说明。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三千。
若此为珍宝。
若此为唯一。
岂会轻易外借?
除非。
他们还有更多。
更强。
更先进。
甚至——
更致命。
清国公心头猛地一震。
若连弩都已量产。
火枪是否更精?
火炮是否更强?
军阵是否更整?
他们真正的底牌。
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明白。
拓跋燕回为何如此镇定。
为何敢说。
“败局是机遇。”
原来她看的。
不只是草原。
而是整个神川。
大疆若不变。
便会被时代抛下。
而她。
已经站在了变革的一侧。
清国公深吸一口气。
寒风灌入胸腔。
却压不住那股翻涌。
他从震惊。
转为敬畏。
再转为隐隐的不安。
大尧如此。
是盟。
尚可依托。
若为敌。
后果不堪设想。
马蹄声渐渐靠近府邸。
他却仍未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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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所见。
已彻底改变他对天下格局的判断。
大疆第一的骄傲。
被撼动。
神川的天平。
或许正在倾斜。
他翻身下马。
站在府门前。
久久未动。
脑海里,仍是那机扩声响。
“咔。”
“咔。”
连发之器。
不止是兵器。
更是一种信号。
一个时代的信号。
清国公抬头望向夜空。
月色清冷。
星辰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
明日朝堂。
或许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
才刚刚酝酿。
夜色深沉。
府门前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影被拉得老长,映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晃动的河。
清国公翻身下马。
披风在身后落下,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他将缰绳递给随从,动作利落,脚步却并不急。
不像前几日那般沉重。
那时他每一步都像踩在阴云里。
而今夜。
他站在府门前,竟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匾额。
目光深沉。
随即,唇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抹压抑许久后的松快。
守门的家仆看得一愣。
这几日国公爷愁眉不展。
连用膳都心不在焉。
今夜却像换了个人。
他迈步入府。
长廊灯火通明。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焰微颤。
内院仍有光。
夫人果然还未歇息。
她披着一件素色外衫,静坐在厅中。
案上茶水早已凉透。
显然等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起身。
“老爷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她迎上前去。
细细打量。
下一瞬。
神色微微一怔。
清国公眉宇舒展。
眼中竟带着隐隐光彩。
那种光,不是强作镇定。
而是真正的轻松。
“老爷……”
她轻声问。
“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清国公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低沉,却畅快。
“不错。”
“是好。”
他说得干脆。
毫不遮掩。
他解下披风,递给侍女。
随后大步入座。
“去。”
“备几碟小菜。”
“再温一壶酒。”
“今夜我要好好喝一回。”
夫人彻底愣住。
痛饮?
这几日他几乎滴酒不沾。
夜里辗转反侧。
常常叹气。
如今竟主动要酒?
她忍不住追问。
“可是……有什么喜事?”
语气里既小心,又期待。
清国公端坐案前。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喜事?”
他轻笑一声。
“何止喜事。”
“简直是拨云见日。”
夫人更是不解。
“前几日你还说,朝堂风雨欲来。”
“说女汗怕是难以自保。”
“满朝怨气。”
“人心浮动。”
她目光忧切。
“怎么一夜之间,全变了?”
酒端了上来。
温热的酒气在厅中散开。
清国公举杯。
轻轻晃动。
琥珀色酒液在灯下微光闪动。
他深吸一口气。
“不得了了。”
“此番出访大尧。”
“真是不得了。”
他一口饮下半杯。
喉间热意升腾。
夫人皱眉。
“大尧?”
“不是说那位新君萧宁,是个纨绔么?”
“整日声色犬马。”
“荒唐无度。”
“那样的国家,能有何用?”
她语气中满是不信。
清国公却摇头。
“纨绔?”
“那不过是给人看的表象。”
他目光渐渐锐利。
“世人只看外壳。”
“却未见其锋。”
夫人一怔。
“老爷此话何意?”
清国公缓缓开口。
“你可知,大尧已有连弩。”
夫人手中茶盏一顿。
“连弩?”
声音不自觉提高。
“那不是我大疆多年未成之物?”
清国公点头。
“正是。”
“而且不是一两把。”
“是三千。”
空气骤然一滞。
夫人瞳孔微缩。
“三千?”
“这怎么可能?”
清国公语气低沉。
“我亲眼所见。”
“机扩精妙。”
“力道惊人。”
“远胜我军旧弩。”
他说话时,眼中仍有震撼未散。
“我们苦研数十年。”
“未能成功。”
“他们却已量产。”
夫人缓缓坐下。
神情发白。
“这……岂非意味着……”
清国公接道。
“意味着我们引以为傲的制弩之术。”
“已不再独步天下。”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酒香弥漫。
清国公继续道。
“火枪。”
“火炮。”
“农具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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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冶铁精进。”
“格物之学。”
“无一不精。”
“无一不新。”
夫人听得呼吸急促。
“这一切。”
“都与萧宁有关?”
清国公缓缓点头。
“我原也不信。”
“可所见所闻。”
“不得不信。”
他目光深沉。
“那人不是纨绔。”
“而是藏拙。”
“藏得极深。”
夫人怔怔望着他。
“若真如此。”
“那大尧……”
清国公轻声道。
“已非昔日之尧。”
他又举杯。
这一次饮得极慢。
不是为消愁。
而是为压住心中翻涌。
“女汗此番。”
“不是示弱。”
“是借势。”
“是为草原求变。”
夫人眼神复杂。
“所以,你不再忧心?”
清国公缓缓放下酒盏。
“忧心?”
他淡淡一笑。
“如今该忧心的。”
“恐怕是别人。”
他想起明日朝堂。
想起那些等着发难的人。
眼中浮现一抹意味深长。
“他们还不知道。”
“真正的局。”
“已经翻了。”
夫人久久不语。
良久之后。
她轻声开口。
“若一切属实。”
“那这天下格局。”
“怕是要动了。”
清国公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
远处灯火点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要动。”
“是已经开始动了。”
清国公府内却灯火更盛,厅堂之中烛影层层叠叠,映得梁柱都泛着暖色。
案上小菜刚刚端齐,酱肉油亮,热汤氤氲,酒壶温在铜炉之上,细细冒着白气。
清国公端坐主位,眉宇之间再无半分阴霾。
夫人坐在对面,亲自替他布菜,神情也比往日轻松许多。
她替他斟满一杯酒。
酒液在盏中微微晃动,映出跳动的烛火。
“老爷今日当真不同。”
她含笑开口,语气里满是试探与欣慰。
清国公举杯,却未急着饮下。
“这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