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四章 佛前魔影(1 / 2)

绝色生骄 沙漠 12840 字 1天前

冥阑寺藏经殿外的青石庭院,此刻紧绷如一张拉满的犀角巨弓。

月光下,魏长乐与虎童并肩立于殿前丹墀。

脚步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闷、杂乱,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与压低嗓音的催促,火把次第燃起,先是几点星火,旋即连成一片跃动的光海,将藏经殿外围的甬道、回廊、树影照得通明。

光影摇曳间,幢幢人影如鬼魅般穿梭,刀光剑影在粉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斑痕。

超过百名京兆府衙差已将这方庭院围得水泄不通,手中钢刀出鞘大半,刀刃映着火光,晃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冷芒。

“让开!”

一声带着明显虚张声势的嘶吼从院门方向炸开。

堵在门口的几名衙差慌忙向两侧闪避,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周兴大步踏入庭院,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项河以及十余名心腹。

他目光扫过院内对峙的双方,瞳孔微缩。

裂金锐士那沉默而整齐的阵势,还有虎童那如山岳般的身形,都让他心头一沉。

但他不能退。

今夜之事若败露,他周兴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

“魏长乐!”周兴声音在庭院中显得尖锐而突兀,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凶狠,“你擅闯京兆府办案重地,打伤我京兆府多名衙差,该当何罪?”

魏长乐缓缓转身,看向周兴。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这目光让周兴如芒在背,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却还是厉声道:“我京兆府今夜缉拿摘心案真凶党羽,有司命在身!你监察院无旨无权干涉,速速带人退去!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不客气?”

魏长乐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兴的嘶吼,“周参军事所说的不客气,是指像屠杀寺中那些人一样,将我等也一并格杀勿论么?”

周兴脸色骤变,白净面皮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那些都是拒捕的凶徒党羽,冥顽不灵,暴力抗法!本官不得已才下令格杀......!”

“党羽?”魏长乐打断他,“一群手无寸铁之徒,面对上百名披甲执锐的精锐衙差,他们敢暴力拒捕?周兴,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都是任你糊弄的傻子吗?”

庭院中死寂一片。

只有夜风穿过殿宇缝隙的呜咽,火把燃烧时油脂偶尔迸裂的噼啪声。

京兆府的衙差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露出迟疑、困惑,甚至隐隐的不安。

周兴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将佩刀抽出半截,雪亮刀光映着他狰狞的脸:“魏长乐!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办案缉凶,刀剑无眼,难免有所误伤!这些都是……都是必要的牺牲!你监察院若再执意阻挠,本官便要上奏朝廷,告你一个妨碍公务、包庇凶犯之罪!到时,就算你背后有监察院,也吃罪不起!”

“包庇凶犯?”

魏长乐忽然笑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身后那扇紧闭的、透出昏黄油灯火光的殿门,“真正的凶犯,就在这藏经殿中。周兴,你带着上百衙差,将冥阑寺翻了个底朝天,屠戮僧众,却独独漏过这藏经殿,任其门户紧闭,是何道理?莫非这殿中之凶,是你京兆府动不得的?还是说……你本就是来为他善后、替他抹平首尾的?”

周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官办案,自有章法!这藏经殿……这藏经殿是要害所在,需得谨慎……”

“谨慎?”魏长乐冷冷道:“你身为京兆府参军事,食君之禄,分治京师,本当秉公执法,肃清奸邪,保一方安宁。可你却明知真凶藏身于此,不但不率众缉拿,反而调兵屠寺,杀尽可能知情之人,为其遮掩滔天罪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如九天惊雷炸响在这方被火光与杀机笼罩的庭院:“你这是知法犯法,庇护凶魔,助纣为虐!其罪——当诛!”

“当诛”二字出口的瞬间,仿佛点燃了无形的引信!

“铿——!”

二十名裂金锐士动作整齐划一,如一人所化,同时踏前一步!

重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

二十柄横刀由斜指变为平举,刀尖齐刷刷对准前方京兆府人马,刃口寒光暴涨,连成一片令人胆寒的光幕!

京兆府衙差们被这突如其来、训练有素的凛冽杀气所慑,齐刷刷后退一步。

周兴心头大骇,肝胆俱寒。

但他深知,此刻若退,便是万丈深渊!

他猛地将佩刀完全抽出,嘶声吼道:“众兄弟听令!监察院魏长乐,阻挠办案,妖言惑众,意图包庇真凶!给老子拿下!”

衙差们毕竟人多势众,被周兴这歇斯底里的一吼,纷纷发喊,刀剑向前,呈半圆形缓缓向裂金锐士的阵线逼去。

“哈哈哈!”虎童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如钟,“奶奶的,多少年没见着有人敢主动向裂金司动刀子了!正好,老子这身骨头许久没活动,都快生锈了!今夜就拿你们这些不长眼的货色,祭祭老子的陌刀!裂金锐士,给老子……”

“吱呀——嘎——”

一声悠长、沉重、带着岁月锈蚀感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硬生生切断了虎童杀气腾腾的怒吼。

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樟木殿门,竟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庭院中所有目光,在这一刹那,全部被那一道逐渐扩大的幽暗缝隙所吸附。

刀剑的光芒凝固了,脚步停滞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

门,越开越大。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门内的阴影中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妪,看年纪已过五旬,穿着一身粗灰布衣,身形干瘦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满头灰白交杂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毫无修饰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住。

她走路很慢,脚步有些蹒跚,左瘦如鹰爪的右手,提着一盏黄铜打造的油灯。

灯盏里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昏黄黯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将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添几分诡异。

老妪在门槛处停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扫视过庭院中剑拔弩张的众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魏长乐身上,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才开口道:“魏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庭院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旋即,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在京兆府衙差中嗡嗡响起。

“主人?”

“这藏经殿里……还有人?”

“这老婆子是什么人?鬼一样……”

周兴显然也没料到殿门会突然打开,更没料到里面的人会主动邀请魏长乐入内,脸上有些错愕。

魏长乐眯起了眼睛。

眼前这个提着油灯、形如朽木的老妪,九成便是那位神秘的“黄婆婆”。

老妪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那上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她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通往殿内的路,再次用那干涩的声音重复道:“魏大人,请进殿一叙。我家主人说,有些话,需当面与魏大人聊聊。”

“装神弄鬼!”

虎童猛地踏前一大步,虬髯戟张,厉声喝道:“让你家那狗屁主人滚出来!裂金司办案,捉拿元凶!再不出来,老子就拆了你这破殿!”

老妪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而缓慢。

她抬起浑浊的眼,看向虎童,那目光里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主人说了,只请魏大人一人入内。若旁人硬闯……今晚这院子里,就一定会血流成河。”

她语气平淡,却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虎童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桀骜与不屑:“血流成河?哈哈哈!老子裂金司干的就是让人血流成河的买卖!你这老虔婆,也配在老子面前说这等话?裂金锐士听令!随老子进殿,搜拿凶犯!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且慢。”

魏长乐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伸手,稳稳按在虎童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上,摇了摇头。

“虎司卿,”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先进去。”

虎童霍然转头,“魏长乐!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里面摆明了是陷阱!那畜生肯定就在里头,他指名道姓要你一个人进去,这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放心,”魏长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自信,“没人能杀我。”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带着冷冽锋芒的弧度,“至少……今晚,我肯定死不了。”

“你——!”

“虎司卿!”魏长乐打断他,“你带兄弟们,守住殿门。别让任何一个人从藏经殿内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