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前出侦查,规划撤离路线!后勤保障跟上!”
……
军官们的呼喝声、士兵们奔跑的脚步声、组织秩序的号令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天中渡。
士兵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催促、协助百姓们收拾行装,引导他们向指定的撤离点集合。
一时间,天中渡内人声鼎沸。
车马辚辚,哭喊声、催促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乱世之中仓皇迁徙的凄惶画卷。
云舟之上,是顶尖强者们围绕着一个昏迷的易年焦急与无能为力。
云舟之下,是成千上万普通百姓在军令下的茫然、不舍与仓促奔逃。
这鲜明的对比,将这乱世的残酷,体现得淋漓尽致。
北祁的百姓,或许早已习惯了这种颠沛流离。
在这片战火纷飞、强者为尊的大陆上,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净土。
今日还在安居乐业,明日就可能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或某个强者的意志而被迫抛弃家园。
他们哭泣,他们不舍,但更多的是麻木地执行。
因为不执行,可能真的会死。
周晚站在云舟边缘,看着下方那一片混乱迁徙的景象,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哭喊,双拳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不知道易年为何要下这个命令,但他知道,易年绝不会无的放矢。
只是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
……
而与渡口的混乱,云舟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离江岸边,之前易年压制众人的地方。
这里,死寂的肃穆正无声地蔓延。
之前,这里元力澎湃如潮,光华冲天。
宗门精英与长老弟子们聚集于此,将自身苦修多年的修为,毫无保留地渡给那个如同无底深渊般的青衫少年。
如今,澎湃的潮水已然退去,只留下干涸死寂的河床。
以及,一排排整齐摆放,被素白麻布完全覆盖的轮廓。
白布之下,是曾经鲜活的生命。
是宗门内备受尊敬的师长。
是前途无量的同门。
是会说会笑,有喜怒哀乐的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他们只是一具具失去了所有生息的躯体。
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秋雨将覆体的白布浸染出更深更沉重的湿痕。
不多,不少。
七十七具。
七十七具尸体,在白布下勾勒出长短不一的沉墨线条。
他们,是这场惨烈胜利背后,最为沉痛也无法回避的代价。
他们,是死于“奉献”,死于一场无法选择的“牺牲”。
此刻,幸存下来的同门们,强撑着透支后剧痛疲惫的身体,默默地站在这一排排尸体旁边。
他们刚刚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过般疼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虚弱不堪的筋肉。
但没有人去调息,没有人出声抱怨。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跪坐在尸体旁,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片刺目的白,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师叔…”
一个年轻弟子哽咽着,跪在一具体型略显宽大的尸体旁。
手指颤抖地想要去触碰白布,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他们不怀疑易年是为了大局,不怀疑那两箭的必要性。
但当冰冷的尸体真切地摆在面前,当熟悉的同袍变成再无声息的亡者,那种切肤之痛足以让最坚定的信念产生一丝动摇。
而更多的,是一种死寂的沉默。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
雨水,持续不断地落下,冲刷着岸边。
似乎想洗去上面的血迹与战斗的痕迹,却无论如何也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悲伤与死亡的气息。
白布覆盖下的轮廓,在雨水中显得更加孤寂和冰冷。
一位负责整理遗容的药王谷弟子,正仔细地为每一位逝者进行最后的整理。
走到一具尸体旁,轻轻揭开白布,准备为其擦拭面庞。
当白布掀开,露出下面那张因生机彻底枯竭而显得格外干瘦的脸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医者,手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自然的衰老,而是生命力被瞬间掠夺后留下的恐怖印记。
仿佛在短短几息之间,一个人就走完了本该需要数十甚至上百年的衰老历程。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清水,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同门脸上已经干涸的血污和泥泞。
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猛地从一旁爆发出来。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弟子,终于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悲痛,扑倒在一具尸体上,放声大哭:
“师兄!师兄你醒醒啊!你说过要教我‘流云剑法’最后一式的!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可以骗我!!!”
他的哭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凝固的悲伤,让更多隐忍的啜泣声随之响起。
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这片区域。
他们赢了。
他们见证了奇迹的诞生。
但胜利的喜悦是如此短暂,如此虚幻,甚至带着一丝残忍。
一个宗门执事模样的中年人,红着眼圈,强忍着悲痛,开始在一本名册上,用颤抖的笔触记录下逝者的姓名、宗门。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天寒山,内门弟子,林婉晴…”
“栖灵谷,长老,赵乾…”
“青炎门,真传弟子,王浩…”
“北祁军方,骁骑尉,孙立…”
“正玄宗,内门弟子,肖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