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5章 你还记得表叔吗(2 / 2)

蒋冬香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老母鸡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食。

蒋母坐在板凳上,面前一个大木盆里泡着刚拆下来的床单,她手里攥着棒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水里的皂角沫子散了一圈,她的眼神也跟着散了,直愣愣地盯着那浑浊的水面,像是透过那里头看见了什么陈年旧事,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个干净。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打破了这一院的沉寂。

蒋冬香挎着个篮子迈进门,一眼就瞧见母亲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有些纳闷,几步走上前,探着头问:

“娘,想什么呢?喊你都没听见。”

蒋母身子一颤,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这才从那恍惚中惊醒过来。

她回过神,看着女儿那张年轻利索的脸,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手里的棒槌重重地砸进水里,溅起几点水花。

“冬香啊,”蒋母的声音有些发沉,“还记得你表叔吗?”

“哪个表叔?”蒋冬香一边把篮子往墙边一搁,一边随口应道。

“潘子营的那个表叔。”

听到这几个字,蒋冬香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嘴角更是毫不掩饰地撇了下来,满脸的嫌弃,说道:

“那个伪军队长啊,当然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嘘——”蒋母脸色一变,慌忙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这么个表叔是不是?”

蒋冬香却不以为然,腰杆挺得笔直,说道:

“他敢当汉奸,还怕别人说?再说了,从他当汉奸那天起,我就不再认他这个表叔了。咱家清清白白的,攀不上这门亲戚。”

蒋母看着女儿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只能无奈地叹道:

“别这么说你表叔。他当伪军,那是没办法的事,还不是为了救他们村的十几个老乡?当初他们一伙人被小鬼子抓去修据点,几个同村的人不信邪想逃跑,结果被小鬼子抓住要枪毙。你表叔为了救他们的命,才咬着牙答应小鬼子当伪军的。”

“娘,你说错了。”蒋冬香冷笑一声,眼神锐利,“不是伪军,是伪军队长。”

蒋母一愣,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蒋冬香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母亲,“他要不对小鬼子忠心耿耿,小鬼子能让他当队长?当初他或许是为了救人,那是情分,也是无奈。可是现在呢?他在那个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帮着小鬼子欺压百姓,这就是汉奸!洗不白的!”

“不许这么说你表叔!”蒋母这下是真急了,手里的棒槌重重一顿,脸涨得通红,“他可是对咱们家不错!你爹死得早,那几年家里揭不开锅,他没少帮衬咱们。只是后来他当了伪军,怕给咱们家添麻烦,这才断了来往。他心里是有咱们这个亲戚的!”

见母亲动了气,蒋冬香也不好再硬顶,撇了撇嘴,没再在那个人品问题上纠缠,说道: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她顿了顿,见母亲神色依旧凝重,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试探着问道:

“娘,你怎么忽然想起来他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压得很低,眼神死死盯着母亲,说道:

“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他是不是知道元武当游击队员这事儿了?是不是要对元武下手?”

蒋母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说道:

“没有。”

“那是为什么?”蒋冬香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却更纳闷了。

蒋母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里透着股老年人的沧桑,说道: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这阵子总是心慌,总会想起以前的事。人老了,就爱念旧。”

说着,她弯腰从盆里捞出那条湿漉漉的床单,又说道:

“别说了,来,帮娘把床单拧一下。”

蒋冬香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心里的疑团虽然没散,但也只能先压下去,她走上前,抓起床单的另一头。

母女俩面对面站着,身子向后倾,合力将床单里的水分一点点拧挤出来,水哗哗地流回盆里。

拧干后,蒋母抖了抖床单,蒋冬香接过那头,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将其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日头底下,那床单湿漉漉地垂着,映出母女俩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