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阳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颔首,语气诚恳:“表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没顾及这些礼数。”
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天色,补充道,“表姐跟在我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便好,切莫落下太远,毕竟……”
话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目光隐晦地朝灵堂的方向瞥了一眼。
孙冬儿瞬间懂了他的心思,这小表弟是知晓刘家刚遭丧事,庭院里阴气重,怕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害怕,才特意等着她。
心头霎时涌上一股暖意,这是许久以来,少有的被人放在心上顾及的感觉,孙冬儿眉眼微微舒展:“多谢表弟体谅。”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步的距离,默默走在寂静的廊间。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孙冬儿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少年清瘦的背影,心底的怯意依旧未消,终究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表弟回温家后,家里人待你可好?”
温阳在前方缓步走着,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平稳:“家里人待我还算不错。”
孙冬儿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再聊些什么,转念想起旁人说这表弟读书极有天赋,男人们向来看重科考之事,聊这个定然不会出错,便又开口问道。
“听闻院试将近,表弟可有把握?”
温阳闻言,脚步微顿,随即如实回道:“把握不算很大,我年纪尚轻,读书根基尚浅,即便此次能侥幸考中,想来也只是末尾名次。”
孙冬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他心绪低落,连忙柔声宽慰:“表弟这般说就太自谦了,世间多少读书人,垂垂老矣还在为科考奔波,连秀才的边都摸不到。你这般年纪,便有希望中秀才,已然是极难得的了。那表弟可要等下一科再考?”
“此次我还是想试一试,终究是有些不甘心。”温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孙冬儿跟在后面,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他的心思。
他刚回温家,无依无靠,若是没有功名傍身,在家族里定然会被人轻视。
就像自己一般,没有任何价值,在孙家毫无立足之地,日日活在惶恐与卑微里。
但…他至少是男子,至少能凭着科考让自己有价值。
而自己的价值呢…怕是是去到更好的人家做妾吧。
这般想着,孙冬儿突然沉默了。
二人往前走了没多远,迎面便撞见走来两人。
温阳与身后的孙冬儿一前一后,当即驻足站定。
温英安与彭氏夫妇,瞧见他俩,眉宇间皆露出几分意外。
温阳率先敛衽行礼,身姿端正:“大哥哥,大嫂嫂。”
孙冬儿紧随在后,隔着分寸,也轻轻福身行了一礼。
见二人进退有礼、举止得体,温英安神色稍缓,开口问道:“七弟在此作甚?眼下众人都要散了,快去寻三叔,免得回头把你落下。”
温阳颔首应声:“小弟正要前去寻父亲。”
一旁彭氏眉眼温婉,含笑看向孙冬儿:“这位便是孙家表妹吧?”
孙冬儿再施一礼,轻声应答:“正是,妹妹名冬儿。”
温英安闻言淡淡点头,碍于男女之别,并未多言。
夫妇二人又随口叮嘱两句,便转身往灵堂方向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赶路,孙冬儿心底暗自打量。
方才瞧温英安夫妇面色沉郁,想来前头那场争执,他们亦是牵扯其中。
她脑海里又多想了方才见的彭氏,果真是名门教养、阁老之女。容色清丽端庄,气度雍容沉静,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若是自己也生在这般高门贵府,生来便是正经贵女,想来一生安稳无忧,何其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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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起温英安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的模样,更是心底微动。
幼时她远远见过他一回,至今难忘那份温润。
小时候暗自幻想,若日后能得这样一位郎君相守,此生也算无憾了。
可念头起落,终究是落回现实。
她不过孙家一介卑微庶女,身份低微命不由己。
别说配得上这般玉树临风的良人,如今就连寻个好人家做妾,都已是难如登天。
一念及此,心底满是酸涩落寞。
二人走了一段路,便缓缓走到了前厅。
这会儿人早已散尽,温阳四处张望,想寻温昌茂的身影,却不见其人,反倒瞥见不远处的孙氏正痛哭,温英捷在一旁低声劝慰。
他沉吟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躬身行礼:“母亲,兄长。”
孙氏抬眼看到他,泪水瞬时转为怒意,厉声呵斥:“滚!我才不是你母亲!”
温阳面色沉静,静静伫立,不辩不动。
孙冬儿见此情景,心头微微一紧,竟生出几分怜惜。
正思忖间,孙太太的怒骂声陡然响起:“死丫头,跑哪去了?到处找你!”
孙冬儿心头一紧,连忙小跑上前,垂首告罪:“母亲,女儿方才在灵前被刘家几位婶婶留住说话,耽搁了。”
孙太太毫不留情,一把扭住她的耳朵,怒声道:“刘家是你随意乱逛的地方吗?半点规矩都没有!”
孙冬儿疼得眉头紧锁,却只能躬身惶恐求饶:“母亲息怒,是女儿错了。”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各自在长辈的训斥下默默垂首。
不久,温昌茂的小厮匆匆赶来,唤道:“七公子,三老爷在寻您。”
温阳点头,向孙氏与温英捷告退。
温英杰冷哼一声,孙氏仍怒喝道:“滚!”
温阳见状随小厮匆匆离去。
孙冬儿目送他背影,刚一回神,又被孙太太喝令:“看什么看?这几日咱们便在刘家守灵,即刻去灵前跪着!”
孙冬儿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领命。